《与苗疆少年共生后》湖柔

2、客栈 月色中的一

　　颜遇青并没有睡得很实。

　　她没忘记大堂里的那件事。撇去拿路人撒气这一点，那三个男人看上去确实是丢东西了。犯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客栈里。

　　她没有刑部的权限，不能搜查这件事。但，至少得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约莫一更时，天花板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颜遇青睁开双眼，还未坐直神志就瞬间恢复。

　　她坐在床上，凝神细听声音的去向。脚步声很轻，对方必定是习武之人。深夜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客栈天花板上，想来不会有什么光明磊落的原因。

　　颜遇青翻身下床，抓起佩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吱呀——

　　门轴轻微的响动在深夜格外明显。但直到余音彻底消散在黑漆漆的走廊里，也没有出现任何颜遇青想象中的回应。

　　安静得不正常。

　　颜遇青把手放在剑鞘上，保持随时拔剑的姿势向先前脚步声的方向走去。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墙壁与门渐渐从两侧显露出来，依然是一片死寂。

　　突然，右手边的门从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重物砸在了门上。颜遇青立即后撤，而木门已被砸开，一个人直挺挺地擦着她的额发倒下来。

　　利剑铮然出鞘，颜遇青持刀转身严阵以待：

　　“什么人！——”

　　然而，看清屋内情形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客栈的客房，本不应有原始的痕迹，但倒下的几人身上都爬着只有在雨林里才能见到的硕大蝎子蜈蚣。细细看去，他们脖子上还缠着逐渐收紧的反光绳索，那分明是蛇。

　　而站在人与虫中间的，就是下午见过的那名少女，初止汐。她卸下了银饰，瘦削的身形几乎撑不起外衣，能让人平白生出一丝怜惜来。但比起之前，她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是一片阴翳，漂亮的脸宛如覆上寒冰，月色照在她身上竟泛起诡异的红光。

　　看见颜遇青，初止汐也怔住了。

　　就在这时，颜遇青突然感到脚踝一紧。仔细一看，一条浅色小蛇正顺着她的裤脚往上爬，其后还跟着几只在她脚边打转的蝎子。

　　一阵恶寒从她心底直窜天灵盖，以至于握剑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回来！”

　　随着初止汐的一声大喝，那些蛇虫动作一顿，随之顺从地原路返回。面前的尸身上已经干净了，想必这些是从他的尸体上爬下来的。
　　颜遇青努力攥紧刀鞘，向屋里看去，那些蛇虫从四面八方的尸体上往回爬，渐渐汇聚在初止汐脚下。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它们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姐姐？”

　　初止汐朝她走了一步，而颜遇青不经思考就立刻后撤，剑已竖在身前。

　　“你是什么人？”颜遇青警惕道。

　　初止汐站定在原地，不再向前。收起毒物的他褪去了诡异的非人感，但那双锁定颜遇青的眼睛一眨不眨，让人凭空生出些畏惧来。

　　他回答道：“只是一个来自苗疆的普通人。”

　　苗疆，南境的民族，据说其族人善蛊、喜银饰，鲜少离开聚集地，因而极具神秘色彩。

　　从她的装扮其实不难推断她的出身。但，不声不响地取人性命……苗疆的巫蛊之术竟如此厉害？

　　紧张感丝丝缕缕地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颜遇青对自己的武力有信心，但巫蛊是陌生的领域，且现在看来威力并不小。如果初止汐有灭口的想法，她或许难以抵御。

　　“他们……是来追杀你的？”颜遇青试探道。

　　“不是。”这次初止汐答得干脆，他口齿清晰地解释，“他们应当是这附近猖獗的盗贼。也许是见我佩戴银饰，他们才会在深夜破门而入，企图谋财害命呢。”

　　这说法不无道理，毕竟她先前也猜测过盗贼的存在。

　　倘若不是追杀，灭口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颜遇青的担忧缓解了大半。

　　只是，初止汐这超乎常理的冷静实在是奇怪。

　　“而且……”初止汐低下头去，稍显凌乱的碎发遮住他的面容，“他们看我一个人赶路，可能认为劫掠我会更容易得手吧？”

　　抬头看了一眼颜遇青的神情，初止汐又道：“就像下午那几个人，他们想撒气，而整个大堂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就是我，所以他们选择用我出气。如果没有姐姐你的帮助，我恐怕凶多吉少。”

　　颜遇青终究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怀着一颗赤诚之心，加上家中又有亲妹妹，此刻见初止汐流露脆弱便于心不忍。她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剑尖不再指向初止汐的方向。

　　虽说心中已不再敌对，颜遇青并未在言语上放松：“莫非你是预料到了这些，所以今晚没有睡得太沉？据我观察，这些人的动作很轻，一般来说不会吵醒一个熟睡的人。”

　　“……正是，下午邻桌被盗的事提醒了我。况且，一个人出门总该警惕些。”

　　“嗯……”

　　见颜遇青没有在意他回话前诡异的停顿，初止汐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向来睡得浅不假，不过今晚他根本就没有睡。

　　但那又怎样，他总不能如实说自己是因为破天荒地多吃了些，所以必须醒着消食吧。

　　说起来……打包的凤梨酥也不知道能放几天。运气好的话，北方不像苗疆那么潮湿，或许能多保存一些时日。

　　思索时，余光瞥见周围的尸身，初止汐眉头一皱。

　　颜遇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窗外依然黑暗无光，离破晓还有不少时间，恐怕店家的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了。

　　“我去通知店里的人报官，你先去我的客房休息吧。……需要的话。”

　　颜遇青已经在按照惯性思维安抚受惊的当事人了，尽管对方看上去并不害怕。她无言地望着初止汐，等待其回答。

　　“姐姐，我想跟着你。”

　　这个称呼一出，颜遇青又是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初止汐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后退一步。

　　初止汐歪了歪脑袋：“姐姐怕虫子么？”

　　“不是怕不怕虫子，重点在于它能要人命……这是怕不怕死的问题。”回忆起刚才的场景，颜遇青依然有些生理不适。

　　畏惧。人际交往的毒药。

　　“我若想取姐姐的性命，方才就可以，不必等到现在。”初止汐缓缓向她迈了一步，“我若不想，姐姐连蛊的影子都不会看见。”

　　略显不近人情的话语，几乎让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安抚别人。但话音刚落，初止汐便收起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强硬感，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请不要厌恶我。”

　　这是初止汐第一次在颜遇青面前展露笑颜，在莹莹月光的映照下，那人偶般漆黑的眼眸中竟也流露出若有若无的疲惫和小心。

　　颜遇青望着他的眼睛纠结了半天，叹道：“就跟在我身后半步远吧。”

　　初止汐似是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听话地走在颜遇青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离也不靠近。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颜遇青的头发上。

　　要不要……下蛊消除她的警惕呢？

　　只需要让蛊在她皮肤上咬一口，或者他现在吹出一些毒粉，这半步的距离就可以消解了。这种程度的下蛊对他来说宛如儿戏。

　　就好比在大堂里，若不是颜遇青及时来解围，初止汐的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咬中那几个男人了。

　　操弄巫蛊，刀刀见血，这是他一贯的思维模式。

　　不过……

　　究竟是从寨子里带出来的旧习，用在救过自己的人身上，恐怕行不通吧。

　　他冷淡地想，或许比起这个，一遇见善意就想据为己有的毛病才应当改改。

　　颜遇青把消息通知给掌柜的，掌柜的半夜醒来听说店里进了贼吓个半死，手忙脚乱地指挥报官。好不容易稳当下来，听说几个贼已经被初止汐的毒虫咬死，又捂着胸口后退了好几步。

　　“我滴个乖乖，”掌柜的一边拍心口一边念叨着，“苗疆人见过，这么毒的苗疆人还是第一次见……”

　　瞟见初止汐面无表情的脸，掌柜的如梦初醒，赔着笑脸给了自己两巴掌：“吓着了口不择言，您别跟我一般见识！俗话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他们都来谋财害命了，您自保完全是正当的呀！官府肯定也不会为难您！”

　　“掌柜的，麻烦您再给她安排一间客房吧。她想必没休息好。”

　　“哎，好嘞！”

　　掌柜的有台阶便下，感激地看了颜遇青一眼就招呼着去收拾客房了。大堂里一时间没剩几个人，许是畏惧初止汐，基本都离得远远的。

　　大堂里的凳子都反扣在了餐桌上。初止汐搬下来两个凳子，在其中一个上落座后，无言地看向颜遇青。

　　颜遇青会意地走过去坐下。

　　两人坐在方桌的临边旁，距离不远不近。初止汐方才那番解释有理，那毒如此厉害，她若想要取人性命根本无需等到现在。颜遇青早已想通了这一点，落座干脆。

　　“初姑娘，有一件事一直不曾确认，”颜遇青扫了一眼大堂，确认其余人的距离都足够远，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可曾受伤？有没有物品丢失？”

　　初止汐是盗窃的受害者，但包括她在内的众人关注点都在窃贼的身亡上，没有人关心受害者的人身安全。

　　如此年纪就独自行路，想来也是经历了不少才能有波澜不惊的性格。但这并不是忽视她感受的借口。

　　原本低头的初止汐蓦然抬眸看她，与她对视后再次低头，道：“都没有。我醒得及时，他们没来得及下手。”

　　“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初止汐道：“姐姐，我也想问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没有防身的能力……你会冲进来救我么？”

　　颜遇青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

　　“但对面是四个成年男子。可能还带着武器。”

　　颜遇青笑道：“八个我也打得过。”

　　初止汐顿了顿，继续道：“……为何救我？因为你有公务在身？”

　　颜遇青想了想，认真回道：“倘若我手无缚鸡之力，我会犹豫。难以保证自身安全，又谈何救人？但我恰好有一些力气，救人不会让我陷入危险，那自然优先选择惩恶扬善。

　　“而且……其实我有个比你小不了几岁的妹妹，”提起妹妹，颜遇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我对十几岁的女孩子总会多关心些。”

　　“嗯……”

　　初止汐应了一句，随后便不作声了。

　　“两位客官，”说话间掌柜的回来了，不敢走得太近又不敢看初止汐，便对颜遇青道，“这位客官的新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就可以休息。”

　　颜遇青点点头，站起来对初止汐道：“走吧，好好睡一觉。”

　　初止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下来时那样一前一后地回去了。

　　把初止汐送到新房间后，颜遇青正要离开，却被叫住了：“姐姐！”

　　怎么真有点自家妹妹的感觉了。

　　这样想着，颜遇青回头时的语气都轻了不少：“怎么了？”

　　“姐姐你是……巡游使么？”

　　“嗯。怎么了？”

　　“我也要做巡游使，正准备去京城报名。”初止汐道，“如果顺路的话，等官府的问话结束，我们可以一同行路吗？”

　　“行啊，正好我要回京城领下一个任务。”颜遇青点头道，“那天亮后大堂见？”

　　“嗯！”初止汐也跟着点头，乖巧的样子和先前血月披身的样子判若两人，“姐姐晚安。”

　　“晚安。”

　　初止汐目送颜遇青的身影消失在某扇门后。

　　许久不曾透气的小青蛇从袖口探出头来，见主人不制止便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盘踞在肩头。那是它原本最常待的地方。

　　它探出头去，一边吐信子一边和主人一起望着走廊。

　　“进展似乎不错。”初止汐轻抚小蛇的脑袋，没刻意仿声的声线略有些低沉，“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查到东西。”

　　小蛇自然不可能开口说话，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关门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