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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烧成灰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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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长、最绝望的一场高烧。
三十九度五,昏迷不醒。
她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回到了大学时代的宿舍。
陈羡还很年轻,没有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柿子香包,一下一下地轻轻摇晃。
“事事如意,佑你平安无忧。”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场梦。
“陈羡……”许漾在昏迷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香包,抓住他的手。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三天后,她醒了。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点滴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许漾第一反应就是去摸书包侧袋。
空的。
她猛地坐起来,不顾还在输液的手背,疯狂地翻找着。
那个她视若珍宝的小柿子香包,不见了。
“护士!护士!”她抓着护士的手,声音嘶哑,“我的包!我的香包呢?”
护士一脸茫然:“病人,我们只负责抢救。你的随身物品都在那个袋子里,是不是被家属收起来了?”
家属?
陈羡呢?
许漾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那是陈羡买的一套小公寓,离医院很近。他说是为了方便照顾她。
推开门,屋内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羡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身形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消瘦,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骨架。
“陈羡!”许漾冲过去,眼泪夺眶而出,“我的香包呢?那个南京带回来的柿子,你看见了吗?”
陈羡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许漾吓了一跳。
那是怎样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手里正捏着一个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丢了。”他声音沙哑,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许漾读不懂的狠戾,“太旧了,我扔了。”
“扔了?”许漾不敢置信,“那是你送我的!你说过要保佑我平安的!你把它扔哪了?我要去找回来!”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许漾!”
陈羡突然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心却烫得吓人——他也发烧了。
“听不懂人话吗?扔了!丢了!找不回来了!”
陈羡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最后全化作了决绝的冷漠。
“一个破布包而已,值得你这样?许漾,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许漾被他吼懵了。
那是陈羡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眼泪无声地滑落:“陈羡,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香包对我来说很重要,比我的命都重要。你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陈羡看着她哭,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
他当然知道那个香包对她很重要。
可正因为它太重要了,所以他必须毁掉它。
医生说过,他的病有极强的遗传性和传染性风险,那个香包上沾染了他的气息,他的药味,甚至他吐过的血。
他不想让许漾在未来的日子里,哪怕一刻,被这种死亡的气息纠缠。
他想让她干干净净地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
哪怕,恨他。
“没有。”陈羡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和那个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小柿子香包。
许漾瞳孔骤缩。
“不!不要!”
陈羡当着她的面,按动打火机。
橙色的火焰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个小小的、橙红色的柿子。
布料燃烧的焦糊味,混合着艾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羡!你混蛋!”
许漾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抢,却被陈羡死死按住。
“看着它烧完。”陈羡的声音冷酷得像冰,“许漾,从今往后,你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保佑。你会好好的,而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光。
“而我,会离你远远的。”
火灭了。
香包化作了一捧黑灰。
许漾跪在地上,捧着那捧灰,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的信仰,是陈羡给过她最美好的承诺。
就在那一刻,彻底烧成了灰烬。
也是从那天起,陈羡开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逼她离开。
冷暴力、夜不归宿、甚至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人谈笑风生。
许漾以为是他厌倦了,以为是他不爱了。
她恨他,怨他,却怎么也放不下他。
直到现在,直到陈羡死了,直到她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许漾才终于明白。
那天陈羡烧掉香包的时候,手在抖。
那天陈羡说“离你远远的”的时候,眼泪掉进了衣领里。
那天陈羡在医院看着她醒来,转身离开时,是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的。
他不是不爱了。
他是怕死。
他怕那个香包成了她的枷锁,怕他的病痛成了她的噩梦。
所以他亲手毁掉了那个“平安符”,逼着许漾,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自长大,独自平安。
“陈羡……”
现实中的许漾,跪在冰冷的银杏树下,双手捧着虚空,像是捧着那捧早已随风飘散的香包灰烬。
“你这个傻子……”
“没有你,哪来的平安无忧啊……”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许漾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句话,是陈羡去世后,她才想起来去看的。
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条未发出的草稿箱信息,不知为何被系统自动保存了。
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
“漾漾,香包灰烬,我藏在了你书桌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别告诉……”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漾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膝盖的酸麻,疯了一样地往家里跑去。
她要去找。
哪怕只是一捧灰。
那也是陈羡留给她的,最后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