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宿雪》月照临安

2、第 2 章 “可以来看

　　他也看见了她，似乎没想到这里有人，吐出一口烟雾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说，“我抽根烟，介意吗？”

　　“不介意。”谢雪摇头，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身后的打火机声没有再响，她余光里能看到角落那点猩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是一阵极淡的烟雾，被夜风卷着从她身侧飘过去。

　　露台上只有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陈屿风靠在角落的墙边，没再出声，低头抽了口烟。

　　烟雾被风吹散，他抬眼，视线落在她背影上。

　　她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节奏时快时慢，偶尔停顿，蹙一下眉。

　　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干脆不站了，转身走到露台角落的藤椅边，坐了下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在回消息？这么严肃。”

　　谢雪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啊，”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里面大家都在聊天，我脑子转不动。”

　　说完她又低下头，盯着对话框里薛湖发来的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又打了两行字，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删掉。

　　这一次她没忍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顺嘴跟旁边的人吐槽：“早知道刚才就不回了，可是现在已经回了，就不能再假装没看到了。”

　　陈屿风没接话，抽了口烟，看着她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看她那副认真又略带苦恼的样子，就觉得她就和同龄的二十来岁的女孩儿一样，应当是在处理一段有些棘手的感情，皱着眉坐在那里，对着手机反复纠结。

　　他隔着淡淡的烟雾看她：“在处理情感问题？”

　　谢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是啦，是学习问题，我导师在问我项目上的事情。”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暂时放弃抵抗了。

　　“也就只有薛老师的消息能让我如此愁眉苦脸了。”

　　陈屿风没说话，弹了弹烟灰。

　　安静了几秒，谢雪手机震了一下。

　　她飞快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着，嘴里不自觉地顺口念了出来：“好的，谢谢老师。”

　　尾音微微上翘，是藏不住的高兴。

　　陈屿风看了她一眼：“搞定了？”

　　“也不算完全搞定，”谢雪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老师说下周一去办公室找他详细聊聊，但至少今晚不用为此烧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靠在藤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陈屿风沉默了两秒，似乎是顺口，他忽然问：“你是什么专业的？”

　　谢雪偏头看他，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品牌设计。”

　　“我本科是视觉传达的，研究生其实没有特别明确想深耕的方向，但听了老师的建议，他觉得我适合，我就选了。”

　　陈屿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品牌设计，以后毕业做什么？”

　　“去品牌公司，或者企业的品牌部吧。”谢雪想了想，“我还没太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研一，想这个稍微有点早，老师说，现在要做的是扎扎实实把手上的项目做好，多实习，丰富简历。”

　　陈屿风突然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谢雪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看他，有点莫名。

　　“你怎么这么听你老师的话？”

　　谢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也认真地回答了：“老师专业能力很强，专业上的事情，他比我懂得多多了，而且遇到这样愿意教我的导师很难得，当然要多听他的建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坦然，没有什么刻意讨好的成分，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屿风看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目光移开，落在露台外远处那些模模糊糊的灯火上，停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烟已经抽到了尽头，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最后亮了一下，他抬手把烟头掐灭，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推开门的时候，包间里的热气和笑声又涌过来，像一锅重新煮沸的水。

　　赵鹤正在说“我跟你们说当时那个情况啊”，周澄阳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雪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周澄阳凑过来，“你出去好一会儿啊，薛老师找你什么事？”

　　“项目的事。”谢雪说，“下周一去他办公室聊。”

　　“哦，那还好。”周澄阳点点头，又转头去听赵鹤说话了。

　　又吃了一会儿，聊了一会儿，桌上的菜见底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赵鹤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靠在椅背上，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陆一鸣在旁边拍他肩膀，说了句“你差不多了啊”，赵鹤把手一挥，含糊不清地说“我没事”。

　　陈屿风和朋友都喝了酒，没开车，周橙阳看了一眼赵鹤的状态，不太放心，说：“我送赵鹤吧，他这样我怕他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陆一鸣还算清醒，站起来拿了外套：“我跟江昊住一个小区，我叫了车，一块儿走。”

　　江昊没说什么，抓起口罩跟着他往外走。

　　包间里一下空了大半，服务员进来收桌子，周橙阳一边拿包一边转头问谢雪：“你怎么回？”

　　“打车。”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周橙阳皱了下眉。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谢雪低头看手机，网约车界面还转着圈，排队排了十几个人。

　　陈屿风拿起外套，走过来。

　　“哪个大学？”

　　“华城大学。”

　　他挑了挑眉，表情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么巧。

　　“离我家很近，我叫车，送你回学校吧。”

　　周橙阳在旁边接话：“对啊，我差点忘了，陈老师就住在华城南庭，是离我们学校很近。”

　　谢雪抬头看他：“你住华城南庭？”

　　“是。”陈屿风说。

　　“那到我们学校开车就五分多钟啊？”

　　“是，所以我送你吧，顺路。”

　　谢雪也不跟他客气，看了一眼手机，网约车还排在第八位，干脆把订单取消了。

　　楼下，陆一鸣扶着江昊上了一辆车，周橙阳半架着赵鹤往另一辆车上塞，回头冲谢雪喊：“到了学校给我发消息啊。”

　　“好，你也注意安全啊学姐。”

　　车门关上，两辆车先后开走了。

　　街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深秋特有的凉意。

　　谢雪抱着手臂，看了一眼陈屿风手机上叫车的进度，还有三分钟到。

　　陈屿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手机屏幕，余光扫到她抱着胳膊的动作。

　　“冷吗？”

　　“晚上有点冷。”谢雪说，“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待这么晚，就穿了件卫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没喝多少？”

　　“怎么问这个？”

　　“觉得你一点醉意都没有，赵鹤刚才好像都要起飞了，你还这么气定神闲。”

　　陈屿风笑了一下，笑意从眼角漫开，在路灯下能看到他眼尾的纹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酒量比他好？”

　　车来了。

　　是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陈屿风拉开后座门，让谢雪先上，然后自己坐了进来。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司机问了一声“尾号多少”，陈屿风报了数字，车子就平稳地滑了出去。

　　谢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节目？”

　　“没有。”陈屿风说，顿了顿，又补充，“橙阳那个综艺确实做得挺好的，我们看了策划，很感兴趣，就去了。”

　　“学姐跟我说过，”谢雪说，“本来她让我去现场看的，但正好是暑假，我在外面旅游，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就没去成。”

　　她顿了一下，“那也就是说，下次有机会看你的现场，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陈屿风侧过头看她，车内光线昏暗，他的轮廓被窗外的路灯一明一灭地照着。

　　“可以来看巡演。”他说。

　　谢雪眼一亮：“巡演？你们终于要巡演了？”

　　“嗯，年底会办几场，如果有时间可以来。”

　　“在哪？”

　　“还没完全敲定，但京州肯定有一场。”

　　谢雪笑了一下，语气很干脆：“那我一定来。”

　　陈屿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加个微信吧，有消息告诉你。”

　　谢雪愣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他的微信名就是“陈屿风”三个字，头像是一张黑白胶片质感的照片，看不太清楚具体拍的是什么，隐约像是舞台上的灯光，扑朔迷离的，但也很有辨识度。

　　通过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同时，她看到对话框出现在了自己的消息列表里。

　　陈屿风看着她的微信名，“x2？”

　　“谢雪啊，”谢雪说，“X和X，两个X。”

　　她的头像是牛马敲键盘干活的表情包，一只卡通牛戴着眼镜，两只蹄子在疯狂敲击键盘。

　　陈屿风“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没对她的头像发表评价，只是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车子在华城大学门口停下。

　　陈屿风说：“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好。”谢雪拉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她回过头，扒着车窗边缘，看着里面的人：“屿风哥，你来我们学校逛过吗？”

　　“没有。”

　　“你住这么近，有空可以来逛逛，”谢雪说，“学校很漂亮的。”

　　陈屿风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目光没有躲闪，是很真诚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意思的邀请，就像她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一样，坦坦荡荡。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杂质，但谢雪的眼睛里没有。

　　“好，”他说，“来的话和你说。”

　　“嗯。”

　　谢雪松开车门，下了车，关上门之后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校门里走。

　　陈屿风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校门，被路灯的光照了一下，又隐进树影里，车才慢慢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