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冬天》烬已

4、对视

　　沈冬至发现，最近他和季寒对视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只是偶尔，目光撞上就移开。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次撞上，都会多停留一秒。

　　两秒。

　　有时候甚至三秒。

　　谁都不肯先移开。

　　谁都不肯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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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读，沈冬至来得有点晚。

　　他推开教室后门，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前看了一眼。

　　季寒已经在了。

　　正低头读书。

　　沈冬至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然后他抬头。

　　季寒正好回头。

　　他们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秒。

　　沈冬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目光。

　　但他没有。

　　季寒也没有。

　　他们就那么看着对方。

　　沈冬至看见季寒的眼睛，很黑，很安静，里面有淡淡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好看。

　　季寒看见沈冬至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心动。

　　原来心动是这样的。

　　就是看着他，移不开眼睛。

　　“咳咳。”

　　后门传来一声咳嗽。

　　是班主任。

　　两个人同时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沈冬至的心跳得很快。

　　他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脸有点烫。

　　他偷偷从书边探出眼睛，往前看了一眼。

　　季寒已经恢复正常了，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冬至看见，他的耳朵红红的。

　　红得特别明显。

　　沈冬至把脸埋进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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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饭，陈嘉木端着餐盘坐到季寒对面。

　　“季寒，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老发呆。”陈嘉木夹了一筷子菜，“上课发，下课发，吃饭也发。”

　　季寒没说话。

　　陈嘉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季寒筷子一顿。

　　“有吧？”陈嘉木一脸八卦，“谁啊？哪个班的？”

　　“没有。”季寒低头吃饭。

　　“骗人。”陈嘉木不信，“你耳朵都红了。”

　　季寒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确实有点烫。

　　他没再说话。

　　陈嘉木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肯定是三班那个。

　　叫什么来着？

　　沈冬至。

　　对，沈冬至。

　　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画画特别好的那个。

　　陈嘉木想，这俩人，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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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三班食堂。

　　沈冬至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

　　他室友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

　　“沈冬至，你今天怎么老笑？”

　　“有吗？”

　　“有啊，一上午都在笑。”室友狐疑地看着他，“捡到钱了？”

　　沈冬至摇头。

　　“那笑什么？”

　　沈冬至想了想，说：“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但嘴角还是弯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对视。

　　想起季寒红红的耳朵。

　　想起他那个愣住的表情。

　　然后他又笑了。

　　室友看着他，摇摇头。

　　“完了完了，这人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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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两个班一起上。

　　男生打篮球，女生在另一边。

　　沈冬至不会打篮球，就坐在场边看。

　　他看着场上的那些人，跑过来跑过去。

　　但目光总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季寒。

　　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

　　跑起来很快，投篮的时候跳得很高，进了球也没什么表情，就淡淡地往回跑。

　　沈冬至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季寒也在看他。

　　他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正往这边看。

　　沈冬至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挥了挥手。

　　季寒也挥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球。

　　沈冬至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室友凑过来：“你刚才跟谁挥手？”

　　“没谁。”

　　“骗人，我看见你挥手了。”室友往场上看了看，“季寒？”

　　沈冬至没说话。

　　室友暧昧地笑了。

　　“哦——原来是他啊。”

　　“什么原来是他？”

　　“没什么没什么。”室友站起来，拍拍屁股，“你慢慢看，我去买水。”

　　他走了。

　　沈冬至一个人坐在场边。

　　但他没觉得孤单。

　　因为他知道，场上那个人，会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每看一眼，他的心就跳一下。

　　跳了一整节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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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大家往教室走。

　　沈冬至走得很慢。

　　他走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前面的季寒。

　　季寒也走得很慢。

　　好像也在等什么。

　　沈冬至快走几步，追上去。

　　“季寒。”

　　季寒回头。

　　“一起走？”沈冬至问。

　　季寒点点头。

　　他们并排走着。

　　周围的人很多，吵吵闹闹的。

　　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了几步，沈冬至忽然开口：“你今天打球打得挺好。”

　　“还好。”

　　“进了好几个三分。”

　　“运气。”

　　沈冬至笑了。

　　“你怎么老说‘还好’、‘运气’、‘没什么’？”

　　季寒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说太多。”

　　沈冬至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习惯不说太多。

　　那是不是说明，他以前也没什么人可以说？

　　他没问。

　　他只是说：“以后你可以跟我说。”

　　季寒转头看他。

　　沈冬至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话多，你不说，我说。”

　　季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快。

　　但沈冬至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一起。

　　谁都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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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沈冬至坐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人。

　　他想起下午的对话。

　　想起他说“以后你可以跟我说”的时候，季寒的表情。

　　那个表情，他看懂了。

　　是意外。

　　也是开心。

　　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虽然只有一下，但他看见了。

　　沈冬至想着想着，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撕了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

　　然后戳了戳季寒的后背。

　　季寒回头。

　　沈冬至把纸条递过去。

　　季寒打开。

　　上面写着：

　　“我今天很开心。你呢？”

　　季寒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递回去。

　　沈冬至打开。

　　上面写着：

　　“我也是。”

　　沈冬至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本子里。

　　和之前那些一起。

　　已经有好多张了。

　　每一张，都写着他们之间的话。

　　每一张，都让他心跳加速。

　　每一张，都让他更确定——

　　他喜欢他。

　　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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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结束，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外面又下雪了。

　　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飘。

　　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

　　“又下雪了。”沈冬至说。

　　“嗯。”

　　“今年的雪真多。”

　　“嗯。”

　　沈冬至转头看他。

　　“季寒。”

　　季寒也转头看他。

　　“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季寒愣了一下。

　　沈冬至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他想，如果他说有，那就现在说。

　　如果他说没有——

　　“有。”

　　沈冬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季寒看着他，张了张嘴。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飘啊飘。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

　　“季寒！等等我！”

　　陈嘉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季寒的话停住了。

　　陈嘉木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走这么快？我追了半天。”

　　他看着季寒，又看看沈冬至，愣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季寒说。

　　陈嘉木哦了一声，没多想。

　　“走吧走吧，外面冷死了。”

　　他拉着季寒往外走。

　　季寒回头看了沈冬至一眼。

　　沈冬至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季寒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们消失在雪里。

　　沈冬至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动。

　　他在想，他刚才想说什么？

　　他说“我……”

　　我什么？

　　我喜欢你？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差点就说出来了。

　　就差一点。

　　就那么一点。

　　---

　　那天晚上，沈冬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季寒的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我”的时候，停顿的那一下。

　　想起陈嘉木跑过来的时候，他眼里的那一点失望。

　　他也失望。

　　很想听他说的。

　　很想很想。

　　但他又想，也许这样也好。

　　万一他说的是别的呢？

　　万一不是他想听的呢？

　　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下次吧。

　　下次再说。

　　---

　　他不知道，季寒也在想同样的事。

　　季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

　　雪花飘着，沈冬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说“有”。

　　然后他说“我……”

　　然后就被打断了。

　　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的是：

　　“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从你把围巾给我的那天开始。

　　从你画我的时候开始。

　　从你对我笑的时候开始。

　　可是他没说出来。

　　被陈嘉木打断了。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万一他说了，他不接受怎么办？

　　万一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怎么办？

　　万一——

　　他也不敢想下去。

　　他翻了个身。

　　算了。

　　下次吧。

　　下次再说。

　　---

　　他们都不知道，有些话，错过了那个瞬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雪还在下。

　　下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沈冬至推开窗，看着那片白。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冬天快过去了。

　　春天要来了。

　　可是——

　　他不想春天来。

　　因为春天来了，他们就要分开了。

　　分到不同的地方。

　　再也看不见他了。

　　---

　　那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季寒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

　　看着前面的背影。

　　季寒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他。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沈冬至笑了一下。

　　季寒也笑了一下。

　　然后季寒转回去。

　　沈冬至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那句话，一定要说。

　　一定要在冬天结束之前说出来。

　　告诉他，我喜欢你。

　　从那个冬至开始。

　　从第一场雪开始。

　　从你给我围巾的时候开始。

　　从你对我笑的时候开始。

　　从——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

　　他拿起笔，撕了一张纸条。

　　写了一个字：

　　“我……”

　　他停住了。

　　写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问。

　　不知道——

　　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子里。

　　算了。

　　下次吧。

　　下次再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

　　季寒正低着头写作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很好看。

　　沈冬至看着那张侧脸，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一直。

　　一直。

　　永远。

　　---

　　他不知道，季寒也在想同样的事。

　　季寒低着头，假装写作业。

　　但他其实什么都没写。

　　他在想后面那个人。

　　在想他今天早上那个笑。

　　在想他会不会也在想自己。

　　在想——

　　那句话，到底要不要说？

　　他拿起笔，也撕了一张纸条。

　　也写了一个字：

　　“我……”

　　他也停住了。

　　也写不下去了。

　　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子里。

　　算了。

　　下次吧。

　　下次再说。

　　---

　　他们都等着下次。

　　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着一个不会被打断的瞬间。

　　等着对方先开口。

　　但他们不知道，下次，永远不会来了。

　　冬天快结束了。

　　雪快停了。

　　时间快没了。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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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在二月底。

　　沈冬至站在窗边，看着那场雪。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季寒那天，他把围巾扔给自己。

　　想起他站在三班门口等自己，手冻得发红。

　　想起他说“等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想起他收画的时候，耳朵红红的。

　　想起他们无数次的对视，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想起那个晚上，他说“我……”

　　然后被打断。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没有被打断，会怎么样？

　　如果他说出来了，会怎么样？

　　如果自己也说出来了，会怎么样？

　　会在一起吗？

　　会过得很开心吗？

　　会一起看很多场雪吗？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

　　雪停了。

　　冬天结束了。

　　春天来了。

　　他们的话，还留在那个冬天里。

　　再也没机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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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