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冬天》烬已

1、冬至

　　季寒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冬至。

　　不是因为日历，是因为食堂的窗口排着长队，所有人都等着打那一碗免费的汤圆。红的白的，浮在糖水里，冒着热气。

　　他不爱吃甜的，所以没去排。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饭。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那桌传过来。

　　“你不冷吗？”

　　他抬头。

　　旁边的座位上，有个男生正在发抖。

　　是真的在发抖——肩膀缩着，手指蜷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他穿着一件很薄的毛衣，灰色，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也是红的，冻的。

　　旁边的人问他，他摇头：“不冷。”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喷嚏。

　　季寒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人打完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低头吃饭。他的手抖得厉害，筷子夹菜的时候，菜掉回盘子里两次。

　　季寒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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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季寒是物理课代表，上课前要去办公室拿作业本。回来的时候，路过三班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打喷嚏的人坐在第三排靠窗，正趴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他的头发有点长，睡着的姿势不太舒服，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

　　季寒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了。

　　作业本发完，他坐回自己座位。后排的陈嘉木戳他后背：“季寒，你看见没，三班那个转学生？”

　　“哪个？”

　　“就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头发有点长。”陈嘉木压低声音，“听说画画特别好，美术老师专门要过去的。”

　　季寒没说话。

　　陈嘉木继续说：“叫沈冬至，名字挺有意思的，冬至那天生的吧？”

　　季寒愣了一下。

　　冬至。

　　今天就是冬至。

　　他忽然想起中午食堂里那个发抖的人，想起他打的喷嚏，想起他那件太薄的毛衣。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他去上厕所。

　　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又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了。

　　他走过去几步，忽然听见楼梯口有声音。

　　转头一看，那个人蹲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画什么。

　　季寒本来想直接走。

　　但那人忽然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那人笑了。

　　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你好。”他说。

　　季寒顿了一下：“你好。”

　　然后就没话了。

　　季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那人看了看他，忽然问：“你是二班的吧？”

　　“嗯。”

　　“我叫沈冬至。”他站起来，伸出手，“你呢？”

　　季寒看着那只手。

　　很白，很细，指尖冻得有点红。

　　他握上去。

　　“季寒。”

　　沈冬至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季寒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沈冬至把手缩回袖子里，笑着说：“你手好暖。”

　　季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冬至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然后朝他挥了挥：“那我先回教室了。”

　　他转身走了。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握过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但他的心，好像跳得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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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的时候，季寒一直在想那个笑。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弯一下，眼睛眯起来一点点。

　　但他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放学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季寒走出校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那件太薄的毛衣，想起他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凉凉的手。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早读，他提前到校。

　　在三班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个人来。

　　沈冬至来的时候，低着头，走得很慢。走到门口，一抬头，看见季寒，愣了一下。

　　“你……找我？”

　　季寒把围巾递过去。

　　“昨天看你挺冷的。”他说。

　　沈冬至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围巾，黑色的，很普通，叠得整整齐齐。

　　“给……给我的？”

　　“嗯。”

　　沈冬至伸手接过来。

　　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又是那种笑。

　　很轻，很快。

　　“谢谢。”他说。

　　季寒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季寒！”

　　他回头。

　　沈冬至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抱着那条围巾，朝他挥了挥。

　　“我会还你的！”

　　季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一直在想——

　　那个人收到围巾的时候，笑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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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饭，陈嘉木问他：“季寒，你围巾呢？”

　　“借人了。”

　　“借谁了？”

　　季寒没回答。

　　陈嘉木凑过来，一脸八卦：“女的？”

　　“不是。”

　　“那是谁？”

　　季寒低头吃饭，不说话。

　　陈嘉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放弃了。

　　但他不知道，季寒心里在想——

　　那个人的名字叫沈冬至。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会不会也在吃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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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三班教室里。

　　沈冬至把那条围巾拿出来，看了很久。

　　黑色的，很软，叠得整整齐齐。

　　他摸了摸，然后凑近闻了一下。

　　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个人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那么冷的天，他把围巾给了自己，那他回去的时候冷不冷？

　　他把围巾围上。

　　很暖。

　　真的很暖。

　　他低头看了看围巾的边角，忽然发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刺绣。

　　一个字。

　　“寒”。

　　沈冬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的美术课，他什么都没画。

　　就趴在桌上，闻着围巾上淡淡的香味，发了一下午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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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才知道，那条围巾，季寒戴了三年。

　　从高一开始，每年冬天都戴。

　　而他，是第一个借到这条围巾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

　　很多年后，沈冬至想起那个冬至，还会笑。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把围巾给他。

　　不知道那个人站在三班门口等他的时候，手已经冻得发红。

　　不知道那条围巾，后来被他围了一整个冬天。

　　他只知道，那是他十七年来，过得最暖的一个冬至。

　　比任何汤圆都暖。

　　比任何生日礼物都暖。

　　比——

　　比后来所有的冬天，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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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季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人的手，凉凉的。

　　想起那个人接过围巾时，笑了一下。

　　想起那个人站在三班门口，抱着围巾朝他挥手。

　　他忽然想，明天他会不会戴？

　　会吧。

　　这么冷的天。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他想起那个人说：“我会还你的。”

　　还的时候，会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期待那天。

　　期待再见他一次。

　　期待再看他笑一次。

　　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一个名字，他会记住很久。

　　沈冬至。

　　冬至那天出生的。

　　怕冷，爱笑，手很凉。

　　名字里有“冬至”，却最怕冷。

　　季寒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雪了。

　　有个人站在雪里，朝他挥手。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知道，那人围着他的围巾。

　　黑色的。

　　很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