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爱》初味缘

2、药与刺

　　客房的灯一夜未熄。

　　苏晚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脏，反复揉捏撕扯。她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出枕头下的白色药瓶。

　　指尖颤抖着倒出两粒小小的药片，干涩的喉咙咽下去时，带着刮擦般的疼。药物起效很慢，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她只能把自己抱得更紧，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流浪猫。

　　天快亮时，她才浅浅睡去。

　　不过两个小时，手机尖锐的铃声就刺破了安静。

　　屏幕上跳动的“傅先生”三个字，让她刚放松一点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还带着未醒的沙哑与虚弱：“喂。”

　　“十分钟，出现在我书房。”

　　傅斯年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等她回应，电话就□□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苏晚撑着发软的身体爬起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她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逼回那股眩晕感，简单洗漱后换了件素色的针织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书房在别墅二楼最深处，是傅斯年的禁地。

　　她站在门口，指尖悬在门板上，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敲了三下。

　　“进。”

　　她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不敢抬头看书桌后那个气场冷冽的男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混着木质香，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也是让她既贪恋又恐惧的味道。

　　“傅先生。”

　　傅斯年没有抬头，指尖滑动着平板上的文件，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个佣人：“知衍下周回国，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林知衍。

　　那个占据了傅斯年所有温柔与念想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那她这个替身，是不是就没用了？

　　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尖锐的疼痛就瞬间淹没了她。解脱？她明明该开心的，可为什么心脏会疼得喘不过气？

　　她攥紧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低声应道：“我知道。”

　　“知道最好。”傅斯年终于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在知衍面前，不准说话，不准抬头，更不准出现在她视线里。你只是个替身，别让她看到你，脏了她的眼。”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脏了她的眼。

　　原来在他心里，她连被那个人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苏晚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怕自己一哭，就会惹得他更加厌恶。

　　傅斯年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他讨厌她的沉默，讨厌她的顺从，更讨厌她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像极了林知衍，却又比林知衍多了一份让他烦躁的脆弱。

　　“愣着干什么？”他冷声呵斥，“去把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记住，手洗。”

　　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体不好，一到天冷，手指就会冻得发紫，稍微碰点冷水就会发抖。

　　可他从来不在意。

　　在他眼里，她的痛苦，她的不适，都无关紧要。

　　苏晚依旧没有反驳，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衣帽间。

　　傅斯年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看着她走路时微微发颤的肩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好像……又瘦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他立刻掐灭。

　　瘦了更好，省得看着碍眼。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平板上林知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眉眼明媚，是他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的人。相比之下，苏晚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衣帽间里，苏晚抱着傅斯年的西装，指尖触碰到面料上昂贵的质感，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快步走到洗衣台边，拧开冷水龙头。

　　刺骨的冷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双手，冰冷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胸口的闷痛也随之加重。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地搓着衣服，眼泪混着冷水往下掉，砸在洁白的瓷盆里，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直到手指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才把衣服拧干，挂到阳台。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她扶着阳台的栏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胸口疼得几乎要炸开，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丝。她慌忙用纸巾擦掉，心慌意乱地四处张望，确认没人看到，才松了口气。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傅斯年。

　　她怕他会嫌她麻烦，怕他会毫不留情地把她丢掉，怕她连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一点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吓得浑身一僵，立刻站直身体，擦干净嘴角，转过身，垂着头。

　　傅斯年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通红肿胀、毫无血色的手上，眼神沉了沉。

　　“洗好了？”

　　“是。”

　　“过来。”

　　苏晚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走上前。

　　傅斯年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与她冰冷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苏晚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冻得发紫的指节，动作莫名的轻柔，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是在乎她的。

　　可下一秒，他的话就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谁让你用冷水洗的？”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带着责备，“知衍最讨厌我衣服上有冷水味，你是故意的？”

　　苏晚的心瞬间跌进谷底，冰凉一片。

　　原来他不是心疼她，只是怕她弄脏了他的衣服，怕惹林知衍不开心。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没有下次。”傅斯年冷冷地说，“从今天起，这些事不用你做了。在知衍回来之前，你就待在最里面的客房，不准出来乱晃。”

　　他要把她藏起来。

　　藏在一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直到林知衍回来，然后彻底抛弃。

　　苏晚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轻声问：“傅斯年，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傅斯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算什么？苏晚，你要有自知之明，你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替身玩具，连人都算不上。”

　　替身玩具，连人都算不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绞碎。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到骨髓里的男人，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苍白又凄凉，比哭还要让人心碎。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个被他指定的、阴暗偏僻的客房，像走向一座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无人知晓的坟墓。

　　阳光落在她身后，却再也暖不热她那颗，已经彻底冰冷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