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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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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织室专造代售权的事,最后在上官桀的推动下,终于敲定了下来。桑弘羊虽制霸大汉经济领域多年,两度执掌少府,可少府之中,也并非铁板一块。先帝晚年,上官桀曾短暂署理过少府,对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如今又是天子岳家,说话自是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这事儿也拖了这么久了,该有个着落了。”上官桀是这么劝说众人的,“你们想想,这事儿要是放在先帝时,就你们这拖拖拉拉的,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提起先帝时期那如芒在背的高压日子,众人心头都是一紧,面上却不肯认输,有人小声嘟囔道:"哪里拖拉了?此乃前所未有之事,少不得小心行事,万一出了纰漏,谁担得起?"
“别和我扯这些。”上官桀自己也是老油条,哪里听不懂这些推脱搪塞之语,也懒得再绕弯子,"都给我忙起来!"
起初,上官桀并不将织室改革的事放在眼里。他只当是小皇帝闲得发慌,找个由头找存在感——卖布能赚几个钱?堂堂皇家织室,竟要学市井商贾叫卖布匹,传出去不怕寒碜?
可随着事情一步步推进,上官桀渐渐咂摸出不对味儿来——这哪里是件小事!办好了,分明就是桩天大的事。
"织室专造办起来,你等就没有好处?"上官桀扫了一眼在座的少府属官,冷笑一声,"天下没有饿死的厨子。"但凡经手的,就有油水可捞。那些采买的、验收的、记账的、管库的,哪一个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上官桀索性把话挑明了,“拿乔的,适可而止。”说着,上官桀掏出一份名单丢给众人,“都是我家的儿郎,你们办的快些,孩子们也能早点有个正经活计。”
“明白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松动了不少。既然上官桀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不是公事,是交情了。既是交情,就好商量。
就这样,各方各怀心思,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在少府的主持下,织室专造代售权终于公开售卖。起价一年一百万钱,一次性买下三年代售权,可享九折优惠。此外还设有特别代售权,一年五百万钱,享有优先挑选产品的特权,以及若干特制产品的独家代售权。
一百万钱,对寻常人家而言是天文数字,可对长安城中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商贾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况他们早已在展示馆亲眼见过那些薄如蝉翼的方孔纱、白如雪的细纨、灿烂夺目的云气纹锦——那般货色,一旦流入市面,贵妇们怕是要抢破头的。错过这一趟,再想等这样的机会,怕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消息甫一放出,东市便如开了锅的沸水。不过三日功夫,五十份普通代售权和五份特别代售权便被一抢而空。那些从河东、河南、南阳赶来的商人,因为晚到了几日没能抢到代售权,又不甘心空手而回,便在客舍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日日往东市跑,往各家商号跑,想方设法要从那些中标者手里匀出一点货来。
客舍的掌柜们乐得合不拢嘴。往日里还空着大半的客房,如今住得满满当当,连后院偏厦都腾出来加了铺位。马厩里的槽头拴满了马匹,草料价钱都跟着涨了三分。店小二端着热水跑上跑下,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断过。
而那些抢到了代售权的商人们,更是眉开眼笑。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还没顾上去织室看货,手里已经收到了好些转售的定金——有人要十匹绢,有人要五匹纨,还有人指名要特别代售权才能拿到的云气纹锦,价钱好商量。商人们捧着账簿算了一笔,笑歪了嘴:这都还没进货开卖呢,已然回笼了一部分本钱!
消息传到宫里,少府的官员们暗暗咂舌。原以为不过是小皇帝闹着玩的把戏,哪晓得长安城的商贾们竟如此趋之若鹜。有人私下拨了拨算筹:光是代售权这一笔,三日便入账一个亿!——要知道,眼下一个人口过万的中等县,全年税收不过五六百万而已。一个中等郡大约有十个中等县,全年税收也就五千万钱。
也就是说,光光是第一笔代售权就抵得上两个中等郡的全年税收!往后还有每年的分成、每年的续约……这哪里是卖布,分明是开了一条淌金流银的河。
而长安城的市井之间,这件事也成了最热的话题。茶肆里、酒楼上、马车中,到处有人在议论——谁拿到了代售权,谁家的货最好,那特别代售权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有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分了一杯羹;有人则一脸懊悔,拍着大腿叹息自己下手太慢。
织室的门槛,忽然间被踏得锃亮。
一切都很顺利,田贞却笑不出来,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无忧是来向田贞辞别的,她也拿下了代售权,但她不打算在京畿地区售卖,而是准备拿货后去蜀中一带开店——京畿一带的竞争太激烈了。
李无忧见田贞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大概便有了猜想。织室改革办得轰轰烈烈,少府赚得盆满钵满,皇帝的私库一夜之间充盈起来,听说连宫人们月底分到的肉都比从前厚了两指宽。更有不知多少人家,借着这阵东风,顺顺当当为自家子弟谋到了职位。
所有人都得了好处,得了实惠。
除了田贞。
明明是田贞起的头,在遭受阻力的时候,也是田贞承受了桑弘羊的集中火力,田家损失惨重。如今,事情好不容易成了,所有人都涌上来分肉喝汤。可田贞呢?
她依旧就是个年薪两百石的小小女史,费尽心力争取来的织室专造管理权,尚且还未在手中捂热,来不及整顿规制、推行自己筹谋已久的织造新规,就被少府一纸公文收回权限,昔日呕心沥血种下的良木,到头来硕果尽数落入旁人囊中。
如何不恨!
凭什么呢!
李无忧看着田贞枯坐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安慰有什么用?能抢回自己被剥夺的权力吗?
李无忧长叹一口气,再度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强权之下的蝼蚁。再想起前些日子田贞和自己叹气未来规划时的眉飞色舞,李无忧的心里就更加难过了。
“无忧姐姐叹什么气呢?”听到李无忧的叹息,田贞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在李无忧看来,田贞的笑比哭还要伤心。
“要不....就算了吧.....”李无忧小心翼翼地提议,在她看来,田贞毕竟是个女子,在男人为主宰的大汉朝堂想要上位,实在太难太难了。就算她聪明又有手段,但无论早就什么样的成就,最后都会被白白摘了桃子。何必呢。
“和我一起去蜀中呗,哪里的山水大为不同......”
“我不。”田贞打断李无忧的邀请。她从来是个犟种,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
“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往上爬!”田贞相信,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和朝廷上的那些老东西相比,自己不好色、不贪财,更没有儿女拖累。朝堂上那些人,要守家业、要护子弟、要保富贵、要留后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可自己不一样。她本就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输得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
“而且我还年轻!他们都是老东西了!”田贞眼角泛红,硬生生将委屈憋住,不让自己流泪。
说着,田贞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这些个蠢货,目光短浅,只有眼下的一亩三分地。”
织室专造的布匹大致有三类:1、染色绢、罗、縠,市场价大概1500钱每匹;2、提花绮、各类刺绣织物,市场价大概6000钱每匹;3、高档织锦,市场价大概8000钱每匹.
取中等的提花绮来计算。
一匹顶级的提花绮,织室出给商人的底价是七千钱。商人若敢标价一万钱,那一匹布的毛利,撑死了三千钱——这还没刨去人工、运费、损耗,更没算商铺租金和税赋。更何况,市面上一匹上等提花绮的行价,也就六千钱上下浮动,想再往上抬,已无余地。
一匹赚三千,十匹三万。要凑足一百万钱,那得卖出三百三十三匹,才刚刚够填平那笔“代售资格”的入场费。打这之后,再卖出去的,才算是落进自家口袋的纯利。
先不谈是不是所有代售商人都能达到三百三十匹的销量。首先,织室的产能就达不到。
“五十家代售商,”田贞语气渐冷,“想不亏本,一年少说得卖出一万五千匹布。可眼下,未央宫织室一年到头能织出多少?”
“一匹提花绮,从缫丝到上机,再到织成,工期整整六十日。织机昼夜不息,全年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匹的产量。而这其中,祭祀天地要用,帝后衣裳要用,赏赐百官要用,宗庙礼制要用……能剩下几匹给那群商人去卖?”
原本,田贞定的代售价是一年五十万钱,如此成本降低,商人们获利便容易了,这买卖才能长久。而少府的那些蠢货,只想着先赚个大的,既没有考虑到织室的产量,也没有预估市场的消化能力。一旦商人忙活一通后发现根本赚不到钱,那么....呵呵.....
“我不急,我就慢慢等......”把自己踢出局,那就看他们怎么收拾这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