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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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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你真的要回长安?”
“是的,我确定。”李无忧一边收拾桌案上的各种文书,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丈夫楚湘的反复提问。
田贞主管未央宫织室改革工作,欲公开售卖织室专造布匹的代售权。李无忧得知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得回家支持自家姐妹。于是,立刻下令收拾行装回长安。
但显然,楚湘不认同李无忧的做法,他劝李无忧,“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不要因为姐妹情就蒙蔽了眼睛,冲动行事。”
甚至,楚湘还劝李无忧最好去劝说田贞放弃织室改革之事,“田家才起来几年,丞相之权更是早已被瓜分架空,有名无实而已。而桑弘羊可是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数十年,和他对上,田家绝无胜算。”
“小妹倘若要一意孤行,恐会连累家人。”这才是楚湘最在意的事情。
“可是已经对上了。”
李无忧自然清楚,田贞此行,势必与桑弘羊正面对上。胜算不大,即便赢了,恐怕也只是惨胜。
可那又如何?难道只因前路艰险,就要止步不前吗?
若真是如此,自己恐怕也走不出长陵邑——早该嫁了人,连孩子都生了。
人生之所以拥有无限可能,恰恰是因为敢于迎难而上。甚至整个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进化、不断前行,也正是因为总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李无忧想,如果全大汉的商贾都畏惧桑弘羊之威,不敢接下织室专造的代售权,那至少有自己为阿贞摇旗呐喊,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拿下代售权——其他人怕桑弘羊,自己可不怕。
“你疯了!”楚湘见李无忧不听劝,着急了,“你这样会害死楚家的!你知道桑弘羊的手段吗?他就是全大汉商贾们的阎王爷。”——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桑弘羊不会直接杀死那个商贾,他只会令手下的市啬夫去查账征税,查到倾家荡产,征到家破人亡。
针对商人们的“算缗”和“告缗”政策就是出自桑弘羊之手——先立法定税(算缗),再发动群众举报(告缗)。
按照算缗令,商人、高利贷者、手工业主及囤积商货者等,先自己报税交税,商人按财产总额的 6%征税;手工业者按 3%征税。听起来还挺合理的,也不算横征暴敛。但是其实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大部分人都不会老老实实自己主动交税,都会想尽办法偷税漏税。
于是,算缗令出台两年后,朝廷再次推出了告缗之法,鼓励民众举报商人隐藏的财产。一旦查实,被举报者的财产全部没收,其中一半作为重奖赏给举报人。
那段日子,就是大汉所有商人的地狱。楚家也深受其害,因此,楚湘对桑弘羊有心理阴影,他认定,田家是绝对无法和桑弘羊抗衡的。他只希望不要波及到楚家,极力反对李无忧回长安卷进旋涡。
“不。我已经决定了。”然而,李无忧心意已决,“我必须回去。”说罢,扬声呼唤侍女们,“茜草!阿湖!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套好马车了吗?”她一刻都等不及了。
然而,不曾等到侍女们的回应,迎接她的是楚湘阴沉难看的脸色,“我说,不、可、以、回、长安!”
“你嫁到了楚家,就是楚家人了。我支持你经商、同意你延迟同房,因为我欣赏你、赞许你、包容你!我相信真心可以换来真心。”
李无忧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湘,那双自己曾经为之着迷的星目中染上了猩红,像是野兽的眼睛,泛着残忍的冷光。
“但显然,我所有的付出、包容没有任何的用场,焐不化你的铁石心肠。”楚湘咬牙切齿,“你,从未,以后也不会,将自己当做楚家人。”
李无忧想说,我本来就不姓楚,我只是我自己,怎么会是你楚家人。但是,她生生忍住了到了嘴边的反驳。她不想激怒楚湘,这对自己不利。
“你好好在房里歇着,不要想着回长安,这件事绝对不可以插手!”楚湘这次非常强硬——出行的队伍里大多是楚家的人,楚湘不同意,李无忧就走不了。
“好。”李无忧忽得软和下来,“你说的对,我本来也不姓田。”
“你!”楚湘闻言惊喜不已,他没想到一向独立有主见的妻子这一次竟然向自己低头了!
“是我冲动了,没你想的周全。”李无忧抿抿嘴,塌了肩膀,“是我想简单了。”
“你想通了就好。”楚湘收了身上的戾气,又变成了端方君子的温润模样,“只盼着这次的事情不要鱼死网破,那可就难收场了。皇帝年幼,保不住田家的。”他更想说的是,倘若田家倒下,楚家便是幸运没有被牵连,但到底也是损失——好好的丞相亲家就这么没了,还得罪了朝廷大臣。
“是啊。”李无忧如应声虫一般接话,“只盼着事情不要闹大了。”又对楚湘道,“知会一下茜草她们,别收拾行李了。”
“你好好休息。我去知会他们。”显然,楚湘这是要软禁李无忧,连婢女都不给见了。
“行,就麻烦夫君了。”李无忧并不硬抗,只揉揉额角,一副疲倦的样子。
“我让阿琴来服侍你歇息。”阿琴是楚湘的侍女,楚家人。
“好。”李无忧淡淡应下,脑子却在飞快运转:自己该怎么办?!必须要回长安,阿贞需要自己。
至于丈夫楚湘,在深入相处中,李无忧已经非常确认,自己和他是过不到一块儿去的,三观就不一样,且彼此无法为对方改变、迁就。
李无忧一直在想着这段婚姻该如何收场,谁知,具体的方案还没有想明白,就出了这么一桩事情——仅仅是和桑弘羊对上,田家还没倒呢,楚湘别说出力了,竟然已经想着怎么切割避险,这样无法共担风雨、同患难的人,怎么可能相伴到老。
“夫人,您要睡下了吗?”阿琴的出声打断了李无忧的思绪。
“嗯。”李无忧淡淡点头,疲倦道,“帮我散了发髻,我要上床歇一会儿。”
李无忧上床歇息,阿琴立刻出去向楚湘汇报,“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楚湘松了一口气,相信李无忧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以退为进令自己放松警惕。他是真的挺满意这个妻子的,抛开家庭背景不说,妻子本身就是个极其聪慧优秀的人,与那些蠢妇完全不同。不到万不得已,楚湘不想放弃妻子。
楚湘又叮嘱侍女,“去知会一下厨房,别歇火,晚间少夫人醒来的时候,送些热汤饼子去。”
“喏。”
屋内,李无忧并不知道丈夫的“体贴”,她瞪着眼睛看着床帷,思索着该怎么“逃”回长安。
然而,毫无思绪——出行队伍的护卫全都是楚家人,马匹、马车都是楚家人管着。
“失策了。”李无忧反思自己,“光顾着赚钱了。”却从来没想过要建设自己的私人武装队伍,在田家的时候,依赖丞相府;到了楚家,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楚家的武装保护,还沾沾自喜地以为是“利用”了楚家。
何其愚蠢!
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都忘光了!
李无忧暗暗发誓,等过了这一关,自己立刻掏钱拉一只私人武装队伍,给他们配上最顶尖的武器装备!
李无忧刷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床幔,就见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道窄缝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惨白的霜痕。霜痕的尽头,阴暗处——有个黑影。
不等李无忧出声,那黑影动了,向前几步,正好落在了月光里,是个熟人。
李无忧松了一口气,忙问,“阿湖,你来了!”阿湖原本是田贞的侍女,虽是女子,但生得健硕,武艺高强。田贞不放心李无忧出门远游,便将阿湖借给了李无忧做护卫。
“无忧小姐,咱们走吗?”阿湖上前,脚步轻不可闻。
“当然要走!可是.....”李无忧不知道要怎么走。
“那就好。”阿湖松了一口气,语速飞快交待来龙去脉,“白日那会儿,您吩咐咱们收拾行李,准备回长安,过了会儿,楚少爷又说不走了。我就觉得不对。”
等阿湖、茜草等人受阻见不到李无忧的时候,阿湖就更加确定这里头有情况了。
“我便擅自做主,联系了阿峦,在晚膳的热汤里下了药。”虽然已经开春,可北地依旧严寒,晚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来一碗热汤暖身子。
“这会儿,楚家的人都睡死了,咱们走吧!”阿湖上前为李无忧束发。
“阿湖!你可!你可!”李无忧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你真是又敏锐又聪明又果决!”易地而处,李无忧自认做不到阿湖的果断。不仅要果断,更要有担当——药翻了楚家人的后果。
“承蒙您的夸奖。”阿湖手脚麻利地为李无忧梳拢好头发,笑嘻嘻道,“那是因为小的知道无忧小姐一定会保护咱们的!”信赖和付出都是相互的。
阿湖没说的是,经过她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她确信,在无忧小姐心中,贞小姐的分量绝对远重于她那位丈夫。
“无忧小姐,你跟我来,马车已经停在了后门。咱们的人都在了!”明亮的月光下,小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此起彼伏的啾啾虫鸣,以及疾步中衣袍翻飞的簌簌声。
“好!咱们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