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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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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黄景瑜的助理小周敲开了替身演员休息室的门。
“瑜哥说昨天那场戏需要补个镜头,还是你帮搭一下。”
沈清河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剧本跟出去。走廊里,小周小声说:“瑜哥问了你几句,说你眼神挺有戏的,是中戏的?以前演过什么吗?”
“毕业大戏的女主。”沈清河说。
“那怎么来当替身?”
沈清河想了想:“因为不想演不想演的东西。”
小周愣了一下,笑了:“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瑜哥刚入行那会儿也说过类似的话,他那会儿做模特,有人让他拍那种低俗广告,他直接拒了,饿了一个月。”他顿了顿,“后来饿得受不了,去餐馆打工,被老板骂,他也扛着。他说过,宁可饿死,也不拍那种东西。”
沈清河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那种坚持有多难。她从小什么都不缺,拒绝一个角色不难,但黄景瑜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拒绝的是活下去的机会。这种坚持,比她那种“千金小姐的任性”重得多。
片场里,黄景瑜正在和导演说戏,看见她进来,冲她点了个头,自然得像认识很久。他今天穿一件黑色卫衣,头发随意抓了几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
补拍很快结束。就是那场走戏的镜头,需要再补一个她的特写反应。沈清河按导演的要求,抬头,看,低头。一条过。
她正要走,黄景瑜忽然叫住她:“晚上收工早,我们几个约了吃火锅,一起来?”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看过来,眼神里有意外——瑜哥不是随便约人吃饭的性格。他平时收工就回酒店,很少参加聚餐,更别说主动约一个替身。
沈清河也意外。她顿了两秒:“谢谢瑜哥,我晚上还得——”
“替身明天没你的活。”黄景瑜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我问过统筹了。来不来?”
沈清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她以为的敏锐得多。他查了她的排班?还是特意去问的?
“来。”她说。
火锅店是横店附近一个老店,门脸不大,但生意火爆,专做剧组生意。老板娘认识黄景瑜,给留了最里面的包间,隐秘又安静。同来的有剧组的武术指导老韩、两个年轻男演员、还有黄景瑜的助理小周。加上沈清河,正好六个人。
沈清河被安排在黄景瑜旁边。桌子是传统的炭火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汤翻滚着,辣味直冲鼻腔。
“能喝酒吗?”黄景瑜问。
“能。”
黄景瑜笑了一下,给她倒了一杯白的,是东北那种小烧:“东北人,喝酒不能墨迹。”
沈清河端起来,一口闷了。白酒入喉,火辣辣地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桌上几个人都愣了,然后啪啪鼓掌:“行啊小沈!深藏不露!”
黄景瑜也愣了,随即笑得眼尾都是褶子:“你哪儿人啊?东北的?”
“北京。”沈清河放下杯子,面不改色,“我妈能喝。”
“你妈厉害。”
沈清河心里笑了一下。她妈何止能喝,当年谈项目的时候喝倒过三个投资方。这话不能说。
火锅热气腾腾地滚着,羊肉、毛肚、黄喉一盘盘下进去。黄景瑜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人夹菜——给老韩夹,给小周夹,给沈清河夹。动作很自然,像照顾人是习惯。
“瑜哥就这样,”小周小声跟沈清河说,“在片场老照顾人,谁饿了累了他都管。有一回小场务低血糖,他翻遍全组给人找巧克力。还有一回群演中暑,他亲自把人背到医务室。”
沈清河看过去。黄景瑜正低头涮毛肚,侧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显得乖,和荧幕上的硬汉形象判若两人。
“瑜哥,”老韩举起酒杯,“敬你一个,下部戏咱还合作。”
黄景瑜端起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说:“老韩,上次那场动作戏,你那个设计特别好,真实,不浮夸。现在的武侠片就缺这个。”
老韩笑:“还是你懂行。有些演员怕疼怕累,非得用替身,你那场从三楼跳下来,我本来准备替身的,你说不用,自己上。”
“戏比天大嘛。”黄景瑜轻描淡写。
沈清河听着,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黄景瑜能起来,不是靠运气,是靠拼命。拍《红海行动》的时候,他每天负重几十斤训练,身上全是伤,一句苦没叫过。这种人,老天都赏饭吃。”
“想什么呢?”黄景瑜忽然偏头问她。
沈清河回过神:“在想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这人靠谱。”
黄景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认识我?”
“她看电视。”沈清河面不改色。
老韩插嘴:“瑜哥确实靠谱,我跟他合作三部戏了,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有一回投资方想塞人改戏,他直接怼回去,说剧本动一个字就罢演。”
“那事最后怎么解决的?”年轻演员问。
“解决了,”黄景瑜夹了一筷子毛肚,“我那会儿正好有部电影上映,票房还行,他们不想惹麻烦。”
沈清河听懂了。不是“不想惹麻烦”,是黄景瑜用自己的成绩换来了话语权。这圈子里,只有你的价值够大,才有资格说“不”。她选择隐姓埋名从头熬,也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不靠任何人,只靠作品说话。
“你呢?”黄景瑜忽然问她,“中戏毕业怎么跑来做替身?”
桌上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有点直接,但沈清河不反感。
“因为想好好演戏。”她说,“不是想红,是想演戏。”
黄景瑜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变了变,像是什么被触动了。过了几秒,他端起酒杯:“来,为这个喝一个。”
沈清河端起来,又一口闷了。
“操,”黄景瑜忍不住笑,“你真行。”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高了。老韩开始讲年轻时在剧组的糗事,两个年轻演员笑得前仰后合。沈清河听着,偶尔插一句,分寸刚好。她从小在饭局长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黄景瑜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她添茶。她注意到他自己不怎么喝,但总把她杯子里的茶续满。
“你少喝点酒,”他小声说,“明天还有活吗?”
“没有。”
“那也别喝太多,伤胃。”
沈清河看他一眼:“瑜哥,你一直这么照顾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可能习惯了吧。以前干活的时候,不照顾别人,别人也不照顾你。”
这话说得轻,但沈清河听出了底下的重量。她想起关于他的那些报道——16岁辍学,四处打工,睡过公园,吃过剩饭。那时候谁照顾他?
“那你现在有人照顾吗?”她问。
黄景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笑了:“你这话问得,像记者。”
“不是记者,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有吧。小周算一个,老韩他们也算。但那种……”他顿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沈清河没追问,但心里记住了那个停顿。
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黄景瑜坚持送她回酒店,说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老韩他们起哄,他瞪了一眼:“别瞎起哄。”
夜风很凉,沈清河裹紧军大衣,走在他旁边。他步子大,但走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
“瑜哥,”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种’,是哪种?”
黄景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沉默了很久。
“就是那种……能让你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他说,声音很轻,“我遇到过,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沈清河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场婚姻,那些指控,那些背叛。他从不公开谈这些,但现在,他对着一个刚认识几天的替身演员说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问。”
“没事。”他笑了一下,“反正你也不是记者。”
到了酒店门口,他把手里没开的矿泉水递过去:“醒醒酒。明天有场群戏,需要个站在主角旁边的小角色,一两句词,你想不想试试?”
沈清河抬头看他。
“不是我塞人,”他解释,“是统筹让我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我觉得你行,但你得自己去试,我不打招呼。”
“好。”沈清河接过水,“谢谢瑜哥。”
“别谢,是你自己争取的。”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想好好演戏,是真的还是场面话?”
“真的。”
黄景瑜点点头:“那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圈子里,最后能留下的,都是记得自己为什么来的人。”
他走进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沈清河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这圈子里,真心最难得,也最危险。”
可她觉得,黄景瑜身上,有那种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