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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场 ...

  •   三月的横店夜里还凉。

      沈清河裹着军大衣蹲在剧组角落,看监视器里的回放。今天她是《追光者》女三号的替身,光替——就是帮主角站位对光的那种。导演喊卡,灯光师调整机位,她保持姿势一动不动,眼皮被强光晃得发酸,但她连眨眼的频率都控制着,怕耽误工作人员调光。

      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母亲做制片人时,经常带她去片场,她见过太多因为不耐烦而遭导演白眼的替身。那时候她就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每一个岗位都值得尊重,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当个“人形灯架”。

      这场戏已经拍了四遍,灯光还在微调。

      沈清河的脚麻了,但她没动。她看见灯光师老周满头是汗,一遍遍测光,嘴里念叨着“再往左半寸”。旁边的场务递了瓶水过去,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调。沈清河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一部好戏,是几百号人一起熬出来的。演员站在台前,但台下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好,就这样!”导演终于满意了。沈清河松了口气,正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腿,副导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那小姑娘,对,就你,过来一下。”副导演朝她招手。

      沈清河起身,军大衣滑落半边,露出里面单薄的灰色运动服。她里面穿了四件——保暖内衣、毛衣、加绒卫衣、运动服外套,但在夜风里还是冷。横店的春天比北京还阴冷,那种湿气能钻进骨头里。

      她来横店十二天了,每天收工回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泡热水脚,不然半夜能冻醒。

      “等会儿男主要对一遍走位,你帮搭一下戏。”副导演头也不抬地翻脚本,语速很快,显然赶时间,“就一场,没台词,他走到你面前停住,你抬头看他一眼就行。眼神要有点惊讶,但别太夸张,毕竟是陌生人突然靠近的自然反应。”

      “好。”沈清河应得平静。

      她来这个组十二天了,替光、替走位、甚至替念词给摄影师调收音,就是不替演。她是正经科班出身,中戏毕业大戏的女一号,那场戏她演了四场,场场爆满,台下坐着好几个业内大佬,散场后都托人来问“这姑娘签了没”。但她都拒绝了。

      不是清高,是她看过那些递过来的本子——傻白甜女主、花瓶女二、恶毒女配,全是套路,没有灵魂。有一个网剧女二找她,她看了三集剧本,发现女主角全程只会瞪眼噘嘴,她问经纪人:“这种戏演了有什么意思?”

      经纪人差点没气疯:“祖宗,你什么背景啊敢这么挑?你知道现在多少科班毕业的连戏都接不到吗?你当自己是资源咖啊?”

      沈清河没解释。

      她确实是资源咖——如果她愿意亮出身份的话。但亮出来就没意思了。

      她来这圈子里,不是为了继续做“沈总的女儿”,不是为了靠父亲的人脉拿角色,她就想看看,如果抛掉所有光环,她沈清河到底值几斤几两。她和父亲立了约:三年,如果三年内她凭自己走到一线,父亲就承认她;如果不行,她就乖乖回家接班。

      现在过去半年了,她还在这里当替身。

      “各组准备——!”

      场记打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清河站到标记位置,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

      虽然是走位,但她从不敷衍。母亲说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注意到你,所以每一次站在镜头前,都要当作正式拍摄。这是母亲做了二十年制片人的经验之谈。

      黄景瑜从对面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工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背后。肩宽腿长,步子迈得随意,但一到镜头前整个人状态就变了——眼神专注,气场收放自如。

      沈清河见过他很多次:在父亲办公室的监控屏幕上、在母亲策划的项目会资料里、在一些私人场合的匆匆一瞥。

      但他不认识她。那时候她叫“清河”,是沈总和制片人“沈太太”的女儿,不是现在这个裹着军大衣蹲角落的替身演员。

      但沈清河对他的了解,比外人多得多。

      她知道他16岁辍学打工,做过服务员、保安、工厂学徒,睡过公园长椅,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后来做模特入行,凭《红海行动》里的硬汉角色爆红。

      她也知道他经历过什么——那场沸沸扬扬的婚姻闹剧,前妻的指控,网暴,法院的澄清,但舆论从不关心真相,只关心热闹。那段时间他几乎从公众视野消失,后来靠一部部作品重新站稳脚跟。

      母亲评价他:“黄景瑜啊,吃过苦的,知道好歹。能在那种舆论里活下来还能翻身的,不简单。”父亲也说:“这个人,戏路宽,观众缘好,关键是抗压能力强。将来能走很远。”

      此刻,黄景瑜在她面前两步远停住。

      光线正好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沈清河按导演说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为什么母亲说他“有破碎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生活打磨过的光,亮,但不刺眼,像淬过火的刀锋。那是一种只有真正吃过苦的人才有的眼神,她见过。父亲的一些朋友,那些从底层打拼上来的企业家,都有这种眼神。

      然后她低头,退回替身该站的位置。

      “OK!过了!走戏而已你们还整得挺有感觉。”导演笑了一声,转头对黄景瑜说,“瑜哥,这段到时候你就这感觉,挺好。”

      黄景瑜没笑。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小替身——军大衣臃肿地裹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冻得有点发红。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只能看见下巴的弧度,还有那双刚才抬头时露出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不是惊艳,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不是那种看见“黄景瑜”的惊喜或刻意平静,就是看一眼,然后低头,像看路边的一棵树。

      这种眼神他很久没遇到过了。

      “你叫什么?”他问。

      沈清河愣了一下。这不是剧本里的词。她看向副导演,副导演也有点意外,但没阻止。

      “沈清河。”她说。

      “这组待多久了?”

      “十二天。”

      黄景瑜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助理小周递上保温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沈清河已经蹲回角落里,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动作和他一模一样。她旁边还蹲着几个场务,在分一袋橘子,有人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去,剥开,分了一半给旁边的人。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

      “瑜哥,怎么了?”小周问。

      “没什么。”他把杯子递回去,“刚才那姑娘是光替?”

      “对,好像是中戏刚毕业的,来组里挺久了,特安静,干活也利索。统筹那边说她话少但眼里有活,经常帮场务搬东西,帮化妆师递工具,反正哪缺人她就去哪。老周夸过她,说站光替的时候特别稳,一动不动,省了不少事。”

      黄景瑜“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些,可能就是觉得那一眼的抬头有些特别。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像还没被这圈子染过。他见过太多新人,一进组就急着巴结人、攀关系,但这个沈清河,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眼里只有手里的活儿。

      收工已经是凌晨一点。沈清河坐剧组的中巴回酒店,同车的场务在聊八卦,说哪个演员耍大牌、哪个导演脾气爆。她靠着窗户听,偶尔笑一下,但心思飘远了。她想起刚才黄景瑜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很平常的一眼,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手机震了震。

      是母亲发的微信:这周那个古装项目推给你了?听说本子不错。

      沈清河回:推给女一了,我试的女二。

      母亲发了个省略号。然后问:你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

      沈清河没回。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双眼睛——黄景瑜站在光里低头看她的样子,眼尾有一点细纹,是笑起来才会有的那种,但他没笑。

      她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闻,那些真真假假的指控,那些他从未在公开场合解释过的往事。他看起来那么强大,可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他眼底的一丝疲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记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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