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就值17.5块? 从法院 ...
-
从法院出来,已经天黑已暮,路上连一个出租车都没有。
濯枝雨坐在某一处台阶上等了20分钟,没等到一辆空车。晚高峰刚过,这个点正是出租车交接班的时候。再加上这边是老城区,路窄车少,连网约车都要加钱才能走。
她看了眼手机,快要关机了,天色也雾蒙蒙的。
空气里那股湿闷的味道更重了,像是又要下雨。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映出薄薄的水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地气。
手机又响了。
是候昔月发的消息,备注是月月宝贝:“打到车了没?我这边有点忙,不然早就接你去了。”
濯枝雨回了一个字:“没。”
侯昔月秒回她:“?”
侯昔月:“那你站在那喂蚊子?大哥,现在是夏季,蚊子特别多,特别是晚上。”
候昔月:“往前走几步,有个十字路口,那里车特别多。”
濯枝雨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十字路口走去。
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路口确实比刚才那条路热闹些,但是有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从对面驶过,都是载乘客状态。她站在路口看着车流来来往往,有些烦躁,忽然有点想抽烟。
摸了摸口袋,是空的。
早上太着急,忘拿了。
烦躁。
拿出她仅剩的只有4%的手机电量,给候昔月发表情包,想是要炸死她。
发了很多抽象的表情包,可爱的,御姐的。
这些都发完,她才注意到面前停了出租车。
濯枝雨没太多在意,是一辆空车,就坐进去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掠过,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濯枝雨靠在座椅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4%的电量,撑不了多久了。她把屏幕按灭,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排。
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小截纹身。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节处隐约有旧疤。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素,没有任何花纹。
手长得挺好看。
濯枝雨漫不经心地想。
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前面路口停就行。”她说。
司机没应声。
濯枝雨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去看后视镜。
镜子里只映出他半张侧脸,眉眼被阴影遮住,看不清神情。但那个轮廓——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车子没停。
反而加速了。
濯枝雨攥紧了手机,声音稳着:“师傅,前面路口——”
“我知道。”
三个字。
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濯枝雨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十二年前,有人在她耳边用这个声音说过无数遍“枝枝”,说过“别怕”,说过“等我”。
后视镜里,那人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黑,沉得像一口井。只是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有风浪被压在冰层下面。
“好久不见。”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濯枝雨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窄巷,拐上大路。路灯的光一截一截落进车里,照亮他半边脸。下颌线条比从前更硬朗,眉眼间的少年气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耳骨上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还在。
她记得那枚耳钉。十七岁的夏至打完耳洞出来,血珠子还挂在耳垂上,还红红的,转头冲她笑:“好看不?”
现在他不笑了。
濯枝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干,“怎么开出租了?”
夏至没回答。
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包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去哪儿?”他问。
“刚才说过了。”
“那是刚才说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问你,去哪儿。”
濯枝雨抿了抿唇。
她报了个地址。
夏至没说话,打了转向灯,变道。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某种清冽的洗衣液气息。十二年前的味道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薄荷味,是她逼着他用的薄荷洗衣液。
“手机要没电了。”夏至忽然说。
濯枝雨低头看了眼,2%。
“嗯。”
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根充电线,递到后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路灯下一闪。
濯枝雨接过来。
“谢谢。”
他没应声。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烧烤摊,路过牵着狗散步的老人,路过一对搂着肩膀的小情侣。濯枝雨看着窗外,心里乱成一团。
他怎么会在津南?
怎么开的出租车?
那枚戒指……是谁的?
她想起候昔月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至盛公司的法人是夏至,你前男友。”
至盛的命案,他是法人。
现在他又出现在她面前,开着出租车,载着她穿行在津南的夜色里。
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到了。”夏至踩下刹车。
濯枝雨抬头,果然是她说的小区门口。她拔掉充电线,手机已经充到15%。
“多少钱?”
“17.5块”他说。
她用微信支付宝付了钱,就走了。
在车里回荡起:“微信支付到账17.5块。”
久久回荡。
她回到家,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忘。
今晚的重逢。
无名指?
他手上戴着无名指,银色的,会发光。
无名指。
她猛地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充到38%了,够用。她点开微信,找到候昔月的对话框,往上翻到那条消息——“至盛公司的法人是夏至,你前男友。”
她打字:“夏至为什么会在津南?”
发出去。
候昔月秒回:“?”
候昔月:“你遇见他了?”
濯枝雨盯着那三个字,没回。
候昔月直接电话打过来了。
“喂?”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你遇见他了?”候昔月的语气带着兴奋,“在哪儿?什么时候?他说什么了?他还活着?”
“你能不能盼他点好。”濯枝雨捏了捏眉心。
“我盼他好有什么用,你俩分手十二年,我都以为他死了。”候昔月那边有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工作,“所以呢?怎么回事?”
濯枝雨沉默了两秒。
“我打了他的车。”
“……”
候昔月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你再说一遍?”
“我打了他的车。”濯枝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开的出租车。”
“……”
候昔月沉默了很久,然后爆了一句粗口。
“夏至?夏家那个少爷?开出租车?”她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确定没认错人?那孙子以前出门都是司机接送的,他认识出租车怎么开门吗?”
“他没变多少。”濯枝雨说,“耳钉还在。”
候昔月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低下来:“那他……怎么样?”
濯枝雨想了想。
“瘦了。”她说,“黑眼圈挺重。手上有纹身。”
“纹身?”候昔月像是更惊讶了,“夏至?那个很早以前跟你谈恋爱过的夏至?
“嗯。”
“……”
候昔月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俩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濯枝雨说,“他问我‘好久不见’,我问‘怎么开出租了’,他没答。然后他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他送我到楼下,收了我17.5块。”
“就这?”
“就这。”
候昔月啧了一声:“你俩可真行。十二年没见,就值17.5块。”
濯枝雨没说话。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候昔月问。
“没怎么想。”
“拉倒吧你。”候昔月不信,“你濯枝雨什么时候为一个男人躺床上发呆过?你前男友列表里能有几个?”
“就他一个。”
“……”
候昔月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信你。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濯枝雨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落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有飞蛾绕着灯扑棱。
“不知道。”她说。
“要我说,你俩要是真有缘分,躲不掉的。”候昔月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津南这么大,偏偏你打上了他的车。至盛那个案子,偏偏他是法人。你自己想想,这是巧合吗?”
濯枝雨没回答。
候昔月又说:“不过我劝你一句,先别想那么多。案子归案子,感情归感情。你先把那俩尸体的事儿弄明白,别到时候见面第一句话是‘夏至先生,请你配合调查’。”
濯枝雨被她逗笑了。
“行,我知道了。”
“那你早点睡。”候昔月说,“明天还得上班吧?”
“嗯。”
“挂了。”
电话挂断。
濯枝雨依旧看着手机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
重复了好几遍才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刚支付过款的17.5块,点击。然后操作了一般,弄到了他的微信。
刚刚添加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团黑,微信名只有一个“x”还是缩写小字母。朋友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像是刻意包裹起来,不让人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