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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依旧未变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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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依旧未变改
睽违十二载,归来未变改。
黑白灰,不论变绿还是变黄,不论稀疏还是茂盛,不论太阳大还是雨雪沛,不论开花还是结果,不论白的还是夜里,统统都是黑白灰。
眼睛失了显色的能力,眼前的活着死气沉沉。
爹死了,妈缩矮了,哥嫂子枯抽*了,屋顶子破了,土墙要倒了。
千万里回到家,只是榨出了几滴子眼泪鼻涕,其它依旧。
那山、那田、那路、那树、那井、那猪圈牛屋、那苞谷草垛子、那橱屋顶上散开的烟子,那泥巴窝子,那石头槛子,我出门时是啥样,正这儿*还是啥样。
一穷二白,年纪也不小了,说媳妇都莫提了。哥嫂子有个独儿子。妈讲说要我过继个孃娃子养到。
小名儿三孃子,大名儿尚芝,跟亲妈,同一个爹的哥、嫂子,四个人过。
十四岁,瘦得一抓筋,灰布片子挂身上,像旗子一样荡。
比狗子哥的儿子大六岁,个子却高不到哪去。
不惧唬*,直接开口喊爹。
安安静静地吃饭,除了喊人*基本不吭声。听她尔*奶奶说我将要到南漳城关去帮工,主动到面前喊我爹,问我能带上她一起去吧。
帮工的地方人多嘈杂,小孃娃子又不能打下手,带去能奏啥?
晓得她是嘴馋了。主人家派活下来,也派饭,伙食还好,有油荤菜,有白米饭,白面馍。平时家里吃的杂粮糊头*、苞谷面、豆子面馍估计吃够了,想了个小主意,改善伙食。
好的,带上她,又吃不了好些,放饭的时候先谨*她吃。反正做活的人都怕我,暗地里说我杀过人,跟手跟脚带个娃子上工,也没得人敢长嘴说个啥。
(全尚芝)
妈叫我认了个爹,听说是扛过枪打过仗回来的。爹屋里人口简单,只有奶奶、大爹、大妈、弟弟、爹,四个大人带两个娃子。
原先屋里是妈一个大人,带我、哥、嫂子三个娃子。
爹长得很年轻,个子比所有人都高,长得也是比所有人都好看。
爹话不多。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带口把儿*。不管爹讲啥子话,都听起来比别人讲的有道理。好喜欢听爹讲话,以后一定当一个听爹话的好娃子。
爹好灵醒*,大家都穿打补丁的土布衣裳,爹穿到身上都像是没得补丁的细布。
爹还刷牙,我第一回听说,还有牙刷、牙缸子、牙膏这些讲究。
爹身上没得烟味,爹抽烟是卷的纸烟,难道是纸烟抽了以后跟旱烟袋不同,不臭?
爹身上不仅是没得烟味,其它的难闻的脑油味、臭脚味一概都没得,反而是忍不住想凑根齐闻的青草凉气。
好喜欢这个爹,爹还答应带我去上工,好多稀奇事儿,白米饭、白馍馍好想吃。
其实,从屋里走到城关好累,天没亮出门走到中午,脚开始起泡,还没到,还要走,泡被磨破,血水把鞋子打湿。把疼得很的一面踮起,一跳一拐。爹说他背我,咋能行?爹背到两百斤碳,我咋能叫爹再背起走。是我跟爹说要跟他出来上工的,脚再疼也要自己走。城关咋恁*远呢。
爹是这项工的工长,他提前一天出来,顺路背了上前儿*他自己出窑*的二百斤碳,到店沿门口的碳行换。
天黑定了,店沿门终于到了,这是山里进城关的城门楼子。听大人说:进了店沿门,里头尽是街。明的天亮了,就可以上街,街上啥样的,还没见过。
沿着墙根齐摊了几块稻谷草堆,上面灰灰的歪着几个人。爹把碳点给碳行,换了钱,店家把给爹两捆稻草。爹找了个干去去儿,放下草捆子,说要在这儿过夜,明儿的天亮再去工上。
两只脚在发涨,又木又疼。爹端了一碗汤泡饭叫我吃,我已经饿过头不饿了。但是,饭进了口,好好吃,从来没有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还没问出口爹吃了没有?一碗己经下肚了。
吃饱了,瞌睡来了,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不敢睡。老巴子*在叫。好赫人*。
还好,爹回来了。爹在挨根齐*。不赫怕了。
吾尔爹可是用枪打鬼子的。老巴子不赫人。
稻谷草堆比床铺好,又软和又牢靠。
天上的星宿月亮都在眨眼睛,笑眯眯……
*
枯抽:方言,皱纹。
正这儿:方言,现在。
惧唬:方言,害怕。
喊人:主动问候。
她尔:方言,她,她的。
糊头:方言,稀粥。
先谨:方言,先让,先请。
口把儿:方言,带脏字的口头禅。
灵醒:方言,统一、美观。
咋恁:方言,怎么这么的。
上前儿:方言,几天以前。
出窑:方言,窑火烧碳。
老巴子:方言,老虎。
挨根齐:方言,紧贴,旁边。
好赫人:好吓人。
2026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