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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双王对弈, ...

  •   晨光割破窗纸,在婚房地上划出一道苍白的线。
      沈墨月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美人。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指穿梭在乌发间,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赵青昨夜叩阙,宫门破例为他而开,在宫中待了整整五个时辰,出来时,脚步是飘的,但背挺得笔直。”
      铜镜里,沈墨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另外,李德海城外五处宅子,”
      青黛的语速快而清晰,“赵烈同步查封。账册、金银、还有那几个‘相好’,全数落网。”
      “鱼饵已吞,钩已入喉。”
      沈墨月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气虚,可吐出的字却锋利如刀:
      “接下来,就看执竿者如何提竿了。”
      她微微侧首,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褪去了病弱的混沌,倏地锐利起来——像冰层之下,猝然刺出的刀尖,只一瞬,又沉回那片无害的朦胧里。
      “买家倒是聪明,出手真快、真狠。”
      沈墨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愉悦的弧度,“他知道从哪里下刀最疼——
      ‘窥探帝心’,是陛下绝不能忍的逆鳞。用陛下的手,去剜林相最依赖的宫廷耳目。真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晨光里凝成一团白雾:
      “天子一怒,伏尸未必百万,但流第一滴血的……一定是离他最近、又最让他觉得被背叛的人。”
      青黛的手停在她肩上,“小姐,那咱们下一步........”
      “传话给朱砂。”
      沈墨月抬眼,镜中的眼神深不见底。
      “第一,全面监控京兆府与皇宫之间的所有联络通道。”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冷静,“第二,为赵青的调查提供‘便利’,暗中清除障碍,确保这把火,必须烧到林相与李德海身上。”
      青黛点头,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示意记下了。
      “还有,”
      沈墨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寒意:“让市井的嘴动起来。把‘金钩赌坊’、‘三公子’、‘林相’捆在一起说。”
      她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如口述谕令:“话要这么传——
      “听说那被烧成白地的金钩赌坊,日进斗金的真正东家,就是相府三公子。”
      “好端端的,怎会招来如此狠辣的流寇?莫不是分赃不均,或是……有人知道了什么要命的账目?”
      “三公子一死,赌坊一烧,嘿,多少银子多少账,可就真是死无对证了。”
      青黛眼睛一亮:“小姐这是要把‘贪墨’和‘灭口’直接扣上去?”
      “不是扣。”
      沈墨月摇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是引———
      引着听的人,自己把这几颗散落的珠子,用合理怀疑这根线串起来。
      ——我们要的不是证据,而是将怀疑的种子深埋人心,为那即将掷向朝堂的惊雷,先铺一层闷燥的阴云。
      人心里的那杆秤——一旦开始倾斜,再想扳正,就难了。”
      “记住,要说得像猜,像闲话,像酒后胡言。”沈墨月补了一句,“但要让听的人——自己往那根绳子上套。”
      “明白。”青黛肃然。
      就在这时——
      沈墨月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突然停住。
      紧接着,她左手抬起,食指竖在唇前,眼神倏地盯向房门。
      动作干脆,带着训练有素的警觉,瞬间截断了室内所有的声息。
      青黛瞬间噤声,呼吸屏住。
      紧接着,萧夜衡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几乎就在同时,她周身那股掌控全局的冷冽气场如潮水般褪去,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抬手掩唇,咳了起来。
      “咳……咳咳……”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夜衡立在门口,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虚弱的柔光。
      可当他抬眼,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时——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润,平静,映不出丝毫真实的情绪。
      “王妃起得早。”
      他语气温和,踏入室内,“可用过膳了?”
      “王爷……万福。”沈墨月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青黛赶紧及时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慢点……”
      沈墨月就着青黛的搀扶,屈膝行礼,动作慢得让人心焦,“还、还未曾用膳……不知王爷驾临,妾身失仪……”
      “免了。”
      萧夜衡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了一把。
      他指尖带起的微风,和他身上那股清苦药香下极其淡的、属于顶级沉香的冷冽基底调传入沈墨月的鼻中——
      那是极其昂贵、且通常只有极度注重细节的男性才会使用的香料。
      “正好,本王也还未用。”
      萧夜衡在桌边坐下,姿态优雅却透着疲惫,仿佛走过来这几步已耗去他大半力气。
      “一起吧。”
      青黛立刻机灵地布上早膳:清粥,几样精致小菜,一碟水晶饺,热气微腾。
      沈墨月“虚弱”地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萧夜衡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清炒笋丝,动作自然无比地放入沈墨月面前的青瓷碟中。“王妃这两日,夜里可还安睡?”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
      沈墨月微微抬眼,眸中适时浮起一丝茫然的疲惫:“服了安神的汤药,尚可……只是总睡不沉,容易惊醒。”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许是……换了地方,有些不惯。”
      “哦?”
      萧夜衡轻轻应了一声,又夹了一块看起来最软糯的水晶饺,同样放入她碟中。
      “前夜东市那场大火,烧了半宿,动静不小。王妃……一点都没听见?”
      沈墨月抬起眼,眸中适时浮起一丝茫然后怕:“妾身服了安神的药,睡得沉。竟是什么也没听见……”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不过青黛刚才有提到,是很大的火么?”
      “很大。”
      萧夜衡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温润如玉,“烧红了半边天。还死了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林相家的三公子……也在其中。”
      沈墨月呼吸一滞。
      手中银匙“叮”一声轻触碗沿。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大,瞳孔骤缩—— 如同受惊小鹿,猝然听闻骇人猛兽之死。
      “林三公子?”
      沈墨月声音发颤,带着属于后宅女子纯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他怎会在那种地方?这……这太骇人了……”
      每一分惊惧,都精准焊在“沈二小姐”该有的反应上,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萧夜衡轻叹,目光却未离她分毫,“烈火无情,只是苦了林相。”
      他语气转缓,温声道:“京城近日多事,王妃身子弱,易受惊扰,若无必要,暂且在府中静养为宜。”
      温柔的禁足令,裹着关怀的糖衣。
      沈墨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顺从回答:“是……妾身明白。多谢王爷关怀。”
      “多吃些。”
      萧夜衡再次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太瘦了。”
      她伸手去接,右手虎口处一道极浅、却新鲜的细微擦伤,瞬间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那是夺刀反杀时,被对方兵刃护手蹭刮所致。
      “怎么回事?”
      萧夜衡目光落在了右手虎口上,直接抓住她的右手,拿到自己跟前仔细看。
      沈墨月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王爷眼力真好。”
      她轻叹,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不小心”的懊恼,将右手坦然展示,伤痕暴露在光线下。
      “没什么要紧,前几日整理旧物,不慎被妆匣上的铜扣划了一下。
      ——本以为无碍,没想到还是留了印子,让王爷见笑了。”
      萧夜衡的目光落在那道淡粉色的痕迹上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兴味:
      “铜扣划伤?”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让旁边的青黛后颈寒毛倒竖。
      “王爷不信?”
      沈墨月心头一沉,抬眼直视。
      四目相对。
      他眸色深沉,像暴风雨前蓄满了云翳的夜空,平静之下,是难以测度的湍流。
      而她眼底,只有纯粹的、被夫君凝视时些许的羞怯和茫然。
      许久。
      久到沈墨月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久到她袖中左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起,计算着:
      若是此刻暴起,有多大几率能在眼前这个病弱王爷反应过来之前,用这根银匙刺穿他的颈动脉——“王妃总是这般……不小心。”
      萧夜衡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宠溺,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摊开的手掌上方,
      “可要传太医看看?”
      “不必劳烦太医,”沈墨月摇头,笑容温婉脆弱。
      “妾身自己调了些祛疤生肌的药膏,已好多了。只是这身子……底子太亏,总是好得比旁人慢些。”
      “那便好。”他收回手,重新执起银箸,仿佛刚才那片刻凝滞的对峙从未发生。
      “快些用吧,粥要凉了。”
      早膳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微妙和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沈墨月小口吃着粥,每一次吞咽都计算着节奏。
      萧夜衡偶尔夹菜,偶尔咳嗽,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天气,药材,昨夜的梦。
      每一句都平常。
      每一句底下,都藏着刀。
      膳后,萧夜衡起身离开,依旧是那副病弱优雅的姿态。
      沈墨月送到门口,屈膝行礼,低着头,直到那月白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
      门,被青黛轻轻关上,落栓。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道无形的枷锁。
      沈墨月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头,摊开右手。
      虎口上,那道淡粉色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醒目的、嘲讽的印记。
      “青黛,”
      她开口,声音冷澈,“药膏。”
      青黛迅速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个熟悉的白瓷小瓶。沈墨月接过,挑出一点半透明的膏体,均匀涂抹于伤痕处。
      药膏迅速渗透,那抹刺眼的淡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散,最终只留下一线比周围肤色略淡的细微痕迹,仿佛已愈合经年。
      但她知道,破绽已经存在过了——
      在他的眼睛里。
      沈墨月放下瓷瓶,指尖拂过那几乎看不见的“旧痕”,盯着那道细线,眼神冰冷——
      下一次,连这样一道痕迹,都不能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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