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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赌桌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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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刻,金钩赌坊的声浪蜕变成一种集体癫狂的轰鸣。
“开——四、五、六,大!”
锦衣公子慵懒的声音刚落,庄家麻脸汉子面如死灰,将八百两筹码推过台面。
那堆筹码与台面碰撞的脆响尚未消散,台面周围已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几个挤在前排的赌客被身后人潮推得几乎趴在赌桌上——
这股喧嚣如巨浪拍岸,直冲而上,将二、三楼的宁静彻底撕碎。
“地字乙号”的锦帘被一只戴翡翠扳指的手猛地掀开,中年盐商探身,皱眉喝问栏杆旁的护卫:
“下面何事喧哗?”
二楼护卫答道:“回爷,来了几位豪客,一注数百两,猜点数……刚又赢了八百两去。”
盐商身后,正谈私盐路引生意的两人也凑到栏边,“下面这是……”
“听动静,像是来了几条过江龙。”
其中一人眼睛发亮答道,“比咱们这儿小打小闹刺激多了。”
声浪漫过回廊,“天字甲”的雕花门吱呀打开。
蓄须的李老板捏着两颗玉核桃站到回廊,眯眼向下望。声浪混着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
“什么路数?”他问。
身旁面白的客人伸长脖子:“五头肥羊。最扎眼那个——看见没?穿云锦的公子哥,正跟庄家要一赔二十。”
李老板手中玉核桃骤然停转。
一赔二十。
他在这赌坊混了十年,没见过这种赌法。
仿佛电流窜过,这消息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沿着回廊瞬间蔓延。
话音未落,隔壁“人字丙号”的门也开了,几个原本在玩叶子牌的勋贵子弟,牌也不摸了,挤在栏杆处,指着楼下那锦衣公子嚷嚷:
“那是谁家少爷?手笔够阔啊!”二楼的雅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了,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开。
三楼的红木雅房门依旧紧闭,但窗纸后的剪影明显多了——
有人起身踱步,有人推开窗缝窥视。
楼下那五团烧得正旺的“火焰”,释放出的不仅仅是金钱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原始的、关于运气与疯狂的诱惑力。
丝丝缕缕,钻入楼上每个人的鼻腔。
楼下,锦衣公子正用扇骨轻敲骰盅边缘,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
“就猜连续三点。第一局,三、三、三。三百两。敢接么?”
庄家麻脸汉子的汗,已经顺着额角淌进衣领。
柜台后的干瘦老头喉结滚动,猛地站起,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一赔二十?这公子面前那堆筹码,少说还有三千两!要是中了……
“接!”
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金钩坊没有不敢接的注!”
“痛快!”
锦衣公子抚掌大笑,袖口一抖,竟真的推出三百两黑漆木牌,全堆在台面正中,
“那就三百两,博个六千两的彩头!”
“轰——!”
整个一楼大堂,像被浇了滚油的炭火,彻底炸了。
所有赌客疯了似的往那桌挤。人潮汹涌,推搡,踩踏,嘶喊。
这疯狂像是有形的热浪,炙烤着楼上所有观望者的脚底。
“在雅厢有什么意思?不如下去玩玩!”
“走,下去瞧瞧!”
不知谁喊了第一嗓子,闸门就此洞开。
二楼、三楼的客人——盐商、勋贵子弟、外地豪商、乃至几个穿着常服但气度不凡的客人对视一眼,再不迟疑。那六千两的彩头如同悬在眼前的蜜糖,将最后一丝矜持烧得干净,他们踩着楼梯“咚咚咚”往下跑。
——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蚁群,顺着楼梯蜂拥而下,汇入一楼早已沸腾的人海。
“让让!让让!”
“别挤!老子先来的!”
场面彻底失控。
赌坊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盛况,干瘦的脸庞在灯火下泛着油光。
他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噼啪声几乎要被鼎沸人声淹没。
心中那点因“异常豪客”聚集而生出的隐约不安,彻底被眼前金山银海般的流水账冲得烟消云散。
“管他什么路数,是真金白银就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只剩下贪婪的光。
趁着这欲望熔炉沸腾到顶点的时刻——
萧一站在人潮边缘,心脏在肋骨下狂撞,他朝身侧的萧十七,几不可察地颔首。
萧十七右手在袖中一翻,做了个“斩”的手势——
全速,清仓。
赌坊大堂此刻已不是赌场,而是一座煮沸的欲望熔炉。
大堂的疯狂高温,开始反向侵蚀、熔化楼上刚下来客人的判断与理智。
一名刚从二楼下来的青衫文士,摇着折扇踱到那白面书生的牌九桌边,看了两局开口:
“兄台这‘稳扎稳打,倍数跟注’的法子,倒是别致。可敢与在下对赌一局?
不玩牌九,玩猜枚。一局……三百两。”
白面书生抬起死水般的眼,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可。”
新的赌局设立,立刻又吸走一波看客,人群像水流,总朝着热度最高的地方涌动。
萧九站在骰宝台边,面前筹码已不足三十两。
他将筹码分成三注,每注十两,连续押在“单”上。第一注,开“双”,输。
第二注,开“双”,输。
第三注,他押下最后十两时,手很稳,但呼吸略微急促。
邻桌一个刚输了不少钱、正心烦意燥的绸缎商,恰好转头瞥见这一幕。
他看着萧九那“固执”的押法,又看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筹码盘,忽然嗤笑一声,大声对同伴道:
“瞧见没?又一个不信邪的!连着开四把‘双’了,还押‘单’?
——这哪是赌钱,这是给赌坊送钱啊!怕不是钱多烧得慌……”
他的话吸引了附近几道好奇打量的目光,萧九心头一凛,赌客的议论有时比护卫的审视更麻烦。
就在他思考如何不着痕迹退场时——
“砰!”
一声巨响从隔壁桌炸开,恰到好处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那三个矮胖子之一,他押的“青龙”又输了。
他似乎输急了,竟一拳捶在台面上,震得筹码乱跳,“他娘的!今天这手气!”
胖子涨红了脸,指着庄家鼻子骂,
“你是不是出老千?连着七把开‘白虎’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庄家脸色难看,正要解释,另外两个胖子也围了上来,一唱一和:“就是!咱们兄弟走南闯北,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局!”
“把你们掌柜叫来!!”
吵闹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绸缎商和同伴也立刻扭头看去,将萧九忘在了脑后。
萧九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在骰盅揭开又是“双”的刹那,脸上适时露出如丧考妣的绝望,狠狠跺脚,低声咒骂着,转身挤出了人群——
像一个输光离场、无人在意的普通赌徒。
他怀里的银票,已彻底清零。萧九的抽身,如同第一块被悄然抽走的砖。另一边,萧五站在牌九桌前,额角渗汗,手中筹码已不足百两。
隐秘的快感与现场的疯狂,不断刺激吞噬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气,将剩下的八十两筹码,全押在天门。
“哟,这位爷痛快!”同桌赌客起哄。
庄家是个老手,瞥了一眼萧五略显紧绷的下颌线,又看了看那“孤注一掷”的押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蠢货。
骰子落下,分牌。
萧五的牌面:人牌配杂八,零点。臭得不能再臭。
庄家亮牌:天牌配红头,天杠。
“通吃!”庄家喝道,长杆利落地将萧五面前所有筹码扫走。
萧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
眼中满是赌徒输红眼后那种混杂着不甘与孤注一掷的光芒。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
“兑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二楼栏杆处巡视的护卫头目,目光如鹰扫过,不经意停在萧五这桌。
他朝楼下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会意,拨开人群,正朝萧五这桌挤来——
“哈哈哈!痛快!!”
一声惊雷般的狂笑炸响,瞬间打乱了护卫的步调。
是那北地络腮胡,他又赢了一局二百两押宝,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把扯开羊皮袄前襟,抓起赢来的筹码像撒铜钱般朝空中一扬!“赏!都赏!”
“多谢爷赏!”
“豪气!”
数十枚骨牌、竹片雨点般落下,人群瞬间炸开,疯抢!
“我的!我先捡到的!”
“滚开!那是爷的!”推搡、咒骂、厮打,满堂轰然,气氛瞬间被点燃到新的沸点。
护卫脸色骤变,厉喝:“都住手!”
哪还顾得上远处一个兑码的赌客,连忙冲向骚乱中心。
趁此间隙,萧五迅速接过新兑的筹码,不动声色换到一张冷清的骰宝台。他的心跳,在喧天的吵闹中,缓缓平复。
此刻的赌坊,像是烧红的铁砧,每个人都是上面滋啦作响的肉。
而锦衣公子,就是那个最从容的控火者。
三个矮胖子似乎玩腻了押宝,凑到锦衣公子那桌,瞅着公子与庄家“猜点数”的对赌,搓着手跃跃欲试。
“公子爷,带咱们一个呗?”一个胖子笑嘻嘻道。
“咱们也猜,咱们押另一边,就当给您助兴!输赢自担!”
锦衣公子用扇子抵着下巴,懒洋洋一笑:
“随你。”
赌注在叠加,风险与可能的收益成倍放大,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麻脸庄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每一次摇盅都像是握着自己的生死牌。
锦衣公子连输三局,九百两雪花银没了,但他脸上笑容没变,反而越发慵懒。
仿佛输掉的不是真金白银,而只是几枚无关痛痒的铜板。
他轻轻转着手中的扇子,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笑意未达眼底。
“再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这局猜二、二、六。还是三百两,赔率二十。”
麻脸汉子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
柜台后的老头眼睛已经红了,嘶声喊:“接!继续接!”
新一轮的疯狂,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