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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地下阎王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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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景象与破败的外表截然不同。
一条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粗大的火把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台阶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深不见底。
潮湿的凉气裹挟着铁锈、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从下方涌上来。
陈疤子举着一盏壁灯,侧身引路:“大人,小心脚下。”
萧九示意一名暗卫留在门外警戒,只带两人跟随,踏入阶梯。
脚步声在狭窄空间内回荡,每向下一步,温度便低一分。
码头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地下世界特有的、压迫性的寂静。
走下约二十级台阶,前方是一排低矮的石砌仓库。
陈疤子在一扇包铁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咔嗒。”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响声。
门内昏暗,只有高处一道缝隙透入微光。
借着光,能看见里面堆着很多货箱,有些开着,露出里面的丝绸、瓷器、药材。
几个账房模样的人正在清点记账。
“这些是‘正经货’,走明账的。”
疤脸汉子说,然后走到最角落,推开一堆空箱子,露出后面一扇铁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另一个小些的洞穴,里面没有货,只有人——
七八个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角的铁环上,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有人垂头昏迷,有人睁着空洞的眼睛望过来。
血腥、汗臭与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陈疤子指着那些人,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货物:“这几个,是上月抓到的,是对面‘漕帮’派来摸底的探子,嘴硬,撬了三天才开口。”
又指向中间两个:“这两个是吃里扒外,想偷偷截下一船盐自己卖。”
他语气冷淡:“这个码头上的苦力头子,觉得我们给工钱少了,想鼓动人闹事。”
“还有两个是吃了货款跑路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处理一批废品:“问完话了,这两天就‘处理’掉。”
萧九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其中一人抬起头,脸上布满淤青,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看着萧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九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
门重新锁上,那点微光和被囚禁的绝望再次被关进黑暗。
陈疤子关上门,落锁——
“大人,这边。”
他引着萧九拐进另一条岔道——这条道更窄,只容一人通过。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巨大的铜锁。
是一间仓库。
这间仓库里堆着普通的麻袋,看上去像是粮米。陈疤子却走到最里面,挪开几摞麻袋,露出墙上的一道暗门。
暗门也是铁铸,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
陈疤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铁牌,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延伸向更黑暗深处的石阶。
走到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映入眼帘,规模远超地上所有仓库的总和!
空间被分成几个区域——
右边,是几十个密封的木桶,桶身上潦草地写着“漆料”,但空气中飘着的不是漆味,而是一种刺鼻的、类似硝石的气味。
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用整块花岗岩凿成的长桌。
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账册。不是一本两本,而是上百本,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小的方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后的那面墙——
墙上没有装饰,只钉满了各种纸片——地契、房契、卖身契、借据、按着血手印的“绝命书”……
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
有些纸片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透着新鲜墨迹。
这些纸片中间,挂着一把巨大的金算盘,算盘珠在壁灯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桌旁,坐着一个瘦削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发稀疏。
他正低头,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右手拨弄着桌上一个小巧的紫檀算盘,左手执笔,在册子上记录。
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在空旷的石窟里清脆回响——
冰冷而精确,仿佛在计算着生命与灵魂的价值。
陈疤子快步上前,躬身低语:“三爷,府里来人了。”
老头放下算盘,起身,对萧九拱了拱手:“大人。”
萧九颔首。
老头从桌下拖出一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账册。
几十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推到萧九面前。“这是上个月的‘特殊账’。”
老头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您过目。”
萧九垂眼看去,账册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人脊背生寒:
“腊月初七,处置黑水码头税吏张三。因其查扣盐船,索贿翻倍。
支出:刀手酬金五十两,善后银二十两。收益:收回其历年受贿账册一本,田契两张(估值三百两),
另其缺位可由我方人接替,年省孝敬约二百两。”
“腊月十二,资助‘饿狼帮’与‘青鱼帮’械斗。支出:银二百两,伤药三十两。收益:‘青鱼帮’退出东三段码头,我方接管,月增利约一千两。”
“腊月十九,灭口南城货栈掌柜李四全家五口。因其欲向官府举报私盐线路。
支出:酬金八十两,焚屋损失三十两。收益:保全东线运道,避免损失约五千两。”
一页页,一条条。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有赤裸裸的成本与收益核算。
人命、阴谋、杀戮,在这里被彻底物化为账簿上的数字。
杀一个人,成本多少,收益多少;
挑起一场斗殴,支出多少,获利多少;
灭一门,代价多少,保全多少。
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有数字。
萧九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
老头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是一张地图——
上面用红黑两色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节点、地名。
沿途有许多小字批注:某处关卡,打点多少,接头人姓什么;某段河道,汛兵巡逻时辰,如何避开;某地码头,掌控在谁手中,分润几何。
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私盐运销脉络图——涉及三省二十一府,沿途关卡三十一处。”
“这是咱们的根本,刚修复好!”
老头手指点在地图上,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三公子亲自定的线,走了五年,从没出过大岔子。”
他抬头看萧九:“大人可要带回去,呈给主子过目?”
萧九没说话,只伸出手。
老头立刻将羊皮卷仔细卷好,又从那摞账册里抽出最薄的一本——只有十几页,封面无字——连同羊皮卷一起,双手奉上。
“这是‘特殊账’的抄本,和脉络图。”老头说,“请您上呈。”
萧九接过。
羊皮卷入手冰凉沉重,账册更似有千钧之重。
萧九将其稳稳揣入怀中,贴身处立刻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大人,可还要巡视其他地方?”陈疤子恭敬问。
萧九将东西揣入怀中,目光最后扫过铁山、硝桶、账碑与罪证墙,摇头。“不必。”
“今日就到这。”
疤脸汉子立刻道:“小人送您出去。”
四人原路返回,再次经过那间关押人的仓库门外时,里面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铁链摩擦声,随即又陷入死寂。
萧九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欲望蒸腾的污浊之地,走向通往外界的门。
走出地下,重新回到码头。
与地下世界的昏暗阴冷形成强烈反差,河风的腥味、码头劳作的嘈杂重新包裹过来,却让人感到一种恍惚的不真实。
陈疤子一直送到码头边,欲言又止。
萧九抬手止住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今日所见,我会如实回禀。”
陈疤子深深躬身:“是!全凭大人裁断!谢大人今日……镇场之恩!”
萧九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两名暗卫快步走上河岸,身影很快融入码头往来的人流。
走出很远,拐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萧九才停下脚步,背靠阴湿的墙壁,眼底一片沉冷。
身后一名暗卫低声问:“头儿,接下来……”
萧九抬头,看了看天色:“回。”
四人快步离开小巷。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码头上,疤脸汉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脸上的疤,低声嘀咕:
“这位爷……可真够狠的,真他娘的是个活阎王……”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滩还没完全洗干净的血迹时,踢了踢地上的泥。
“也好,”
他自言自语,“有这种狠人在上面盯着,下面这些兔崽子,才能绷紧皮。以后该知道怕了。”
他转身,慢悠悠踱回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内。
“吱呀——”
门关上,将河面粼粼的波光与所有秘密,一并锁入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河道依旧污浊,水声潺潺。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