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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刀尖取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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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北城金水河最僻静的河段。
听潮画舫静静泊在垂柳荫下,三层朱漆雕栏在冬日惨淡的日照下泛着冷光。
河面薄雾未散,四野无人,唯有风过柳梢的簌簌声。
萧九带三人走近时,舫侧阴影里已转出两名劲装护卫。
他们一身黑衣劲装,手按刀柄,目光如淬冰的钩子般扫过小舟。
“应‘莲香姑娘’之约,来听新曲《夜合花》。”萧九踏上甲板,递上令牌。
左侧护卫眼皮一抬:“姑娘可说了是几段?”
“不记段。”萧九道,“只记‘宫商角徵羽’。”
护卫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右侧那人侧身,抬手引向舫内:
“贵客请!柳娘子已候着了。”
帘栊一掀,暖香混着隐约丝竹扑面而来——
画舫内部与外部死寂截然不同,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护卫引至一道垂着珠帘的厢房前,便止步不动。
萧九掀帘而入。厢房不大,陈设雅致,一名三十许的妇人坐在琴案后,云髻斜簪,眉眼精明,正是柳娘子。
她手中正擦拭一枚玉扳指,见人进来,未起身,只抬眼笑了笑。
“贵客辛苦。”
她开口,声音柔滑,“此番前来,是听曲,还是……办事?”
萧九在下首坐下,看向柳娘子:“柳娘子觉得,三公子派我来,是想听曲,还是办事?”
柳娘子笑容不变:“妾身不敢妄揣上意.......”
“主子吩咐,查账。”萧九言简意赅,打断了她的话。
“查账?”柳娘子放下扳指,笑容不变,
“上月‘陈员外’来听秋月姑娘的《春江花月夜》,答应帮衬的‘那件事———不知府里,可还满意?需不需要妾身,再去催问一二?”
萧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拂去了袖口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柳娘子,“柳娘子。”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带着清晰的寒意,
“主子的心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揣测,来催问了?”
萧九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慢,“做好你的本分,记好你的账——
近来,舫上来了哪些‘新客’?牵扯了哪些衙门?
递出去了什么话,收进来了什么东西——这些,才是你该禀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对方:“还是说———
柳娘子觉得这画舫太安稳,想让我回头禀明主子……换个人来记这本账?”
柳娘子立刻站起身,笑容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大人息怒!是妾身失言,多嘴了!!”
说完,她伸手从琴案下取出一只黑绒布袋,倒出三枚蜡丸:
棕褐色,龙眼大小,毫无标记。
“大人见谅,按府里新立的规矩——大人查验前,需先过一道‘验耳’。”
她将蜡丸推到紫檀小几正中,“这三枚蜡丸里——”
柳娘子指尖轻点,“封着最近一个月,舫上递往府里的三条最紧要的‘线头’。
——每条线,关联一人、一事、及府里当时的处置结果。”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请大人任选一枚,说出所指的人、事及处置。
若说对了,便是真大人,妾身自当奉上一切。若说不对……”
她笑容深了些:“那今日这舫,大人怕是难出。”
萧九心头一沉——
选任何一枚,都是在赌命。
但他脸上肌肉纹丝未动,甚至嗤笑一声:“柳娘子,这是不信任三公子了?——还是觉得,府里派来的人,需要玩这种儿戏来验?”
“不敢。”
柳娘子垂眸,语气不变。“最近风声鹤唳,舫上也不干净——
上月就有个冒牌的,差点套走一批要送往北边的‘干货’,三公子亲口吩咐——
此后凡大人临舫,必过此关。”
她的手按在琴案边缘,抬眼,目光锐利:“请吧。”
萧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正准备孤注一掷——
“砰!”
隔壁厢房突然传来重重杯盏顿桌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醉意、却因环境死寂而异常清晰的男人声音,穿透板壁:
“……刘、刘尚书那老匹夫!收了爷的《西山访友图》……嗝!事却没给办妥!
下、下次……让‘莲香’去!爷就不信……还拿不下他个老酸儒!哈哈……”
声音含糊,但关键词刺耳:刘尚书,收画,没办事,找莲香。
刘郎?刘成?
萧九心脏猛跳——
这跋扈嗓音,他数月前在暗影司监视兵部时听过!
他抬头看向柳娘子,柳娘子正静静看着他。
不能慌。
电光石火间,萧九做出了反应——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向传来醉话的隔壁板壁,脸上讥诮化为彻底的不耐与冰冷怒意。
“聒噪。”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厢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随后,他转向柳娘子,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失望与质询:“看来柳娘子你这‘听潮舫’,如今已是菜市口了?
——什么腌臜货色都能登舫,什么烂事都能在这里,嚷得满河皆知?”
柳娘子脸色微变。
“这等货色、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破烂交易,”
萧九指向隔壁,又指向桌上蜡丸,冷笑,
“——你觉得,你也配劳动府里大人,坐在这儿陪你玩这猜枚验身的把戏?”
他身体前倾,盯着柳娘子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刀刃般的寒意:
“主子让我来,是看你这画舫,是不是还管得住嘴!
是不是还分得清,什么地方该静,什么话该烂在肚里!不是来查这些——
连隔壁醉鬼都能随口嚷嚷出来的,所谓的机密之事!!”
柳娘子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大人息怒!”
她立刻起身,深深一福,“是妾身愚钝!管理无方,让此等腌臜污了您的耳!
——更是……更是本末倒置,徒惹您不快!”
她迅速伸手,将三枚蜡丸一把捞回,紧攥在手心。
在她看来,这位“大人”并非答不出蜡丸问题,而是被隔壁的泄密之举彻底激怒——
怒的是画舫竟已松懈到如此地步!怒的是她抓不住轻重缓急!
“妾身这就整顿!今夜之事,定给府里一个交代!”
她急声道,试图挽回,“至于舫上近来要务,妾身这便禀报,绝无半分遗漏!”
危机暂过,萧九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刚才那番话,八成是蒙的。但刘成跋扈,酒后失言是常态,赌对了!
“但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大人示下。”柳娘子声音压得极低。
“说。”
“刘郎中此刻带着三个同僚,喝了一上午了。方才下面人来报,说刘郎中嚷嚷着要见‘柳娘子’,问新来的‘苏姑娘’今晚有没有空。”
萧九心头一紧——刘成在舫上!还点名要见柳娘子!
“你去应付便是。”他强作镇定。
“问题是——”
柳娘子苦笑,“苏姑娘是上月才从江南买来的清倌人。
按规矩,第一次见客需三公子身边人过眼,定下价码和……能让她知道多少。
——刘郎中这时候要见,不合规矩。但若不去,以他的性子,恐怕会闹起来。”
她看着萧九:“大人看……是破例让他见,还是妾身找个理由推了?”
这是把难题抛给了他。
萧九正沉吟,突然——
“砰!”
隔壁舱室传来重重摔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粗嘎醉醺醺的吼声,由远及近逼来:
“柳娘子呢?!叫柳娘子过来!老子等半天了!”
是刘成的声音!
脚步声杂乱逼近,仿佛下一瞬就要闯进门来——
萧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若刘成闯进来,一切将前功尽弃!
他猛地站起,一把将柳娘子拉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你去——
就说苏姑娘染了风寒,见不得客。许他明日再来,酒钱算舫上的。”
“可明日……”
“明日我再来。”萧九盯着她,眼中寒意慑人,
“定下价码,今日绝不能让他闹起来——节外生枝,三公子怪罪下来,你我担待不起。”
柳娘子被他眼神慑住,连连点头。
外头刘成的叫骂声更响了,还夹杂着推搡和杯盘碎裂声。柳娘子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闪身出去,顺手将门带严。
门关上的一瞬,萧九听见她在外面扬声笑道:
“刘大人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萧九与三名暗卫一动不动站着,耳贴门板——
刘成粗嘎的抱怨,柳娘子温言软语的安抚,其他几个官员的劝解……
突然,刘成话锋一转:“你刚在里头见谁呢?”
萧九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短刃。
“一位南边的老客,谈笔丝绸生意。”
柳娘子答得自然,“刘大人也知道,咱们舫上不单做一种买卖。”
“丝绸?”
刘成嗤笑,“老子看你进去半天了,什么丝绸要谈这么久?该不会是……藏着什么俊俏小哥吧?”
门外响起几声暧昧的哄笑。
柳娘子声音带了点嗔怒:“刘大人这是喝多了拿妾身取笑呢!
——里头真是老客,年纪比您父亲都大,谈的还是往宫里供的料子,马虎不得。”
“宫里?”
刘成声音低了点,似乎被唬住了。
“行吧,行吧……那你赶紧的,完事了过来陪老子喝两杯。对了,那个苏姑娘……”
声音渐渐往远处挪去。
萧九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掌心全是汗。
直到外头彻底安静,柳娘子才重新推门进来,脸色还有些发白:
“走了。去了二层露台,说要醒醒酒。”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博古架旁,挪动机关,取出几本薄册,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近三个月的流水。”她语速加快,指着头一本,“吏部文选司王主事,上月来了三次,独爱绿漪姑娘的琴艺。
——这是王主事第二次来时,酒后透的关于明年南直隶几个知州缺的意向名单……”
她翻到一页,娟秀小楷记录着人名与备注。
“京兆尹的刑名师爷,偏好‘诗画’,上月收了一幅唐寅的《山居秋暕图》。”
她翻开第二本,“画轴夹层,兑了银票八百两。
这是他帮忙压下城南富商殴毙小贩一案的记录,苦主已自愿和解。”
一条条,一桩桩。
官员嗜好、受贿方式、交换条件、秘闻把柄——如暗河涌动,在黑册中无声交汇。
萧九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册页。
“……还有都察院那位新晋的赵御史,表面上清流,实则好古玉。
——上月通过舫上牵线,收了一块战国谷纹璧,代价是在漕运总督贪墨案中,对涉及林侍郎的那部分证据……‘暂缓深究’。”
她合上册子,抬眼小心道:“这些线,妾身都盯得紧,绝无疏漏。
——舫上这些年为府里牵的线、递的话、换来的方便,从无失手。
今日隔壁那蠢物实属意外,妾身定严加惩戒,绝不再犯!”
萧九依旧冷着脸,未置可否。
柳娘子咬牙,转身走到厢房内侧那幅山水画前,在画轴某处一按。
“咔”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她从中取出一本仅有巴掌厚、封面无字的深蓝色册子,双手奉到萧九面前。
“此乃画舫真正的核心账。”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献宝般的郑重。
“过去半年,所有经舫传递的密信要点、人物牵线、资源置换记录。
以及……几位不能露面的贵客,通过舫上姑娘,向宫中、向各部传递的‘风声’与达成的‘默契’,皆在于此。本想等下次三公子来,亲自献上。”她顿了顿,补充道:“隔壁那等蠢物,不过边角余料,已按规矩记录在册,等候处置。
真正要紧的——绝无半点泄露风险,请大人明鉴。”
萧九接过深蓝册子,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掂了掂,目光再次扫过柳娘子:
“管好你的船,管好你的人。”
他声音依旧冷硬,“若再有下次,递到主子面前的,就不是册子,是换人的条陈了。”
“是!妾身谨记!定当严加整顿!”柳娘子额头已见汗光。
萧九不再多言,将册子纳入怀中,起身。
“今夜之事,及我之所见,”
他走到珠帘前,侧过半张脸,“我会如实禀报。你好自为之。”
说完,掀帘而出。下属紧随。
柳娘子躬身相送,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长吁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角,低喃:
“这位爷,气势比以往都足……怕是三公子跟前极得用的心腹。看来府里,对舫上是真不满了……”
她看向隔壁方向,眼神陡然转冷:“来人。”
窗外水声轻响,小舟载着四人,迅速没入河面。
萧九直到远离画舫灯火范围,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个深红的月牙印,冰凉,全是汗。
画舫一趟,险死还生。
不是怕死,是怕暴露。
一旦暴露,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打草惊蛇,让林相察觉有人在查他——
到时候,再想摸进这座灰色帝国,就难如登天了!
他掏出怀中那本深蓝册子,就着微弱的水光,快速翻开几页。
密密麻麻的密码式记录,关联着数十个朝中官员、后宫嫔妃、甚至宗室的名字,以及土地、官职、矿脉、漕运等。其中一页边缘,用朱砂小字备注了一行:
“腊月十七,西山大营副将庞洪密会兵部职方司主事于舫———
提及‘去岁冬衣炭火账目蹊跷,恐需提前抹平’。已收庞洪东珠一盒,承诺打点。”
萧九猛地合上册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他们拿回的,不仅仅是又一处“灰产”的罪证——
他们触碰到的,是连接着宫廷、朝堂、军队的,一张真正属于林相府的、无形却致命的情报与权力黑网。
萧九深吸一口气,河岸的腥风吹进肺里,带着冬日的寒意。
“走吧。”他说,“下一处。”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听潮画舫三层的“听风阁”里,柳娘子站在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中捏着一张刚刚收到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