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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第 307 章 剑痕在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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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夜衡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后腰那几道剑伤之上,久久未曾落下。
烛火将他垂首的侧影投在壁间,一动不动——
竟似一尊被抽去脊骨的石像,只余一身冷硬轮廓,不见半分往日沉定。
唯有喉结,极轻地、反复地滚动,将胸腔里翻涌难抑的情绪,尽数压在喉间。
西山的风,悬崖下的泥,醉仙楼萦绕不散的脂粉香。还有剑刃相撞时迸溅的寒芒、蒙面之下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眸。
那些画面毫无征兆地齐齐撞入脑海——
碎作漫天锋利的齑粉,硬生生碾进骨血,疼得他太阳穴隐隐绷紧。
悬崖底——
她蒙着面,与他并肩杀敌,转头开口,只淡淡一句 “你的命值多少”,冷静得如同在估价一件死物。
那时他身中箭毒,意识昏沉涣散,只记得她背着他攀援绝壁,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湿透的衣料,硌在他胸口。
她太瘦。
每一下,每一下,都沉得他心口发闷。
再到西山缠斗——
剑影纷飞,他每一剑都用了七八分力道,不为取命,只为逼她退、逼她露怯、逼她卸下那层冷漠。
可她半步未退,眼底的狠戾,比他更甚。
剑锋擦过她腰侧那一瞬,他分明顿了手腕。她已自剑底掠出,反手一刀,逼得他连退两步。
最后是醉仙楼——
他追了半夜,终在屋顶将那道鬼魅身影困住。
她登台作歌时,他立在对面屋檐,静静看着;后来她易装成小厮,自他眼皮下从容脱身,轻得如一滴坠入夜色的墨,无痕无迹。
他寻了数月的崖底恩人,他追了半夜的百金杀手。
竟然是同一个人 ——
沈墨月。
他亲自迎娶进门、人人皆道体弱多病的王妃。
这个念头落定的刹那,如一拳狠狠砸在心口,又似被人按住后颈,强行灌下一壶滚烫烈酒,自咽喉一路烧入脏腑,所过之处,尽数痉挛。
那滋味复杂而灼人。
有被欺瞒的恼,有被挑衅的躁,更有一股危险而汹涌的悸动,层层叠叠缠上来,缠得他气息微滞。他倾力寻找的救命恩人是她,他倾力追杀的劲敌也是她——
他的病弱王妃。
悬崖下舍身相护的人,醉仙楼里狡黠脱身的影,西山之上针锋相对的敌,床榻间昏沉孱弱的妃。
四重身份在他脑中轰然相撞——
如三面明镜同照一心,光刺目至极,逼得他睁不开眼,心口只余一片沉冷。
他差点杀了她。
她也差点杀了他。
真相如一把淬冰的匕首,一刀刀剜在心口,不见血,却令他周身寒意暗涌。
许久,他的指尖终于落下。
指腹刚一触到她后腰的剑伤,他整只手猛地一颤,如同被烈火烫到,又像是被自己亲手铸的剑,反戈一刺。
他垂眸,烛火在眼底明明灭灭,映出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原来她一再拒绝验伤,从不是怕他识破救命之恩的算计,而是怕他看见这些伤,怕他拆穿她层层伪装下的真面目 ——
怕他知道,她从不是任人拿捏、风一吹便倒的病秧子。
而是能与他正面厮杀、并肩陷阵、分毫不让的狠角色。
他沉默起身,身姿依旧挺拔,肩线却绷得极紧,周身气压骤然沉下。
面上神色未乱分毫,眼底却凝着极致的紧绷,如一张拉至极限的弓,一动便似要崩裂。
他快步走到柜前,取了一件自己的雪白里衣,俯身替她换上。动作里藏着极淡却掩不住的慌乱,衣带系了两次,才算勉强规整。
指尖僵硬得不听使唤,头一回竟系错了方向,他蹙眉解开,笨拙地在布料间穿梭。
素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暗夜之王——
此刻,倒像个从未做过细致活计的莽夫,一举一动,皆露了平日绝不示人的心乱。
系好之后,他的手在她领口顿了一瞬。
这件里衣,是他的。
她穿着他的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苍白脖颈,无端生出几分不属于她的脆弱。
这念头如一根细针,轻轻一扎,不疼,却让他指尖发麻,心口那簇火,又旺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防备地,看她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
没有病容,没有疏离。
只有满身伤痕与藏在伤痕之下、他从未窥见的悍勇。将她抱起时,手臂不自觉收紧,与方才步步算计的猎手,判若两人。
像在确认,她是真实在怀的,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又像是在弥补,那些由他亲手加诸于她身上的伤。
他走出内室,穿过仍残留迷药气息的书房。
步子不急,却沉而稳,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尖上,袍角带起的风,令烛火轻轻摇曳。
夜风灌入,携着暮春草木的清寒,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却半分也压不住胸腔深处翻涌的火。
那火暗涌不休,几欲焚尽他表层的冷静。
赵管家守在廊下,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身,躬身欲言:“王 ——”
“赵管家。”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烈火灼过,每一字都带着灼人温度,
“速去收拾偏房,务必洁净温暖,将府中最好的金疮药尽数取来,越快越好。再令青黛取一套王妃寝衣过来。”
他边走边吩咐,脊背挺得笔直,心底翻涌的念头却一刻未停,仿佛只有不断前行,才能按捺住脑中反复炸开的画面。
“是。”
赵管家垂首应下,不敢多问一字。
转身时,余光不经意扫过他环着王妃的手 ——
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微凸,力道重得似要嵌入她肌肤,却又极稳地避开了她后腰的伤处。
他心头一凛,脚步加快,不敢有半分耽搁。
萧夜衡抬手推开偏房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力道之重,令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可那份暴烈,在触怀间温软的刹那,尽数敛去。
将她放下时,动作轻得近乎谨慎,与眼底未散的戾色,形成极冷的反差。
偏房之内,烛火通明,将每一处细节照得清晰无比。
萧夜衡坐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昏迷的沈墨月身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呼吸轻浅,依旧是他看了无数次的孱弱模样。
可此刻他已然清楚,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惊涛骇浪——
是能与他正面搏杀、丝毫不落下风的狠绝。
是能在悬崖绝壁、背他绝境求生的悍勇。
是能在醉仙楼一曲惊四座,又能易装脱身、戏耍于他的狡黠通透。
数面伪装,万般藏拙,终究只归一个名字 ——
沈墨月。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自己装病隐忍十数年,骗过皇兄,骗过满朝文武,骗过天下人,自以为手握棋局,执子定局。
到头来,竟被自己亲自迎娶的王妃,用同样的法子,骗得彻彻底底。
“沈墨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像在咀嚼一枚从未尝过的果子,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动作里带着一丝偏执的执拗,
“本王追了你一整夜。”
他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舌尖碾过音节,像是面对一盘入局即难罢手的棋,
“从西山追到城内,从城内追到醉仙楼。你可知,本王在楼外,守了多久?”
“本王守了整整半夜。”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眼睁睁看你登台唱曲,看你易作小厮,低着头从本王身边走过,将本王戏耍于股掌。”
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反浸着几分冷意。
“你装得可真像,”
他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似二人独有的密语,又似无声宣战,
“把本王骗得团团转,连本王亲手伤了你,都未曾察觉,一步步,入了你的局。”
“王爷,药与衣物都送来了,青黛姑娘也到了。”
赵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夜衡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而出。
他接过药瓶,随手往青黛面前一伸,意思再明白不过 ——
东西留下,人退下。
“王爷。”
青黛心头一紧,攥紧寝衣,声音里藏不住焦灼,却仍强撑着屈膝,
“奴婢来给王妃更衣。王妃重伤在身,奴婢亲手照料才妥当,求王爷允奴婢近身伺候。”
“她无碍。”
萧夜衡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径直取过她手中寝衣,
“退下。”
“王爷,奴婢是王妃贴身侍女!”青黛咬着下唇,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惊惧,却寸步不让,
“王妃自幼体弱,如今又身受重伤,旁人照料,奴婢心下难安。求王爷开恩,允奴婢留在身旁伺候。”
“本王自有分寸。”
萧夜衡眼神微冷,周身威压更重,“退下。”
赵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拉住青黛手腕,暗中用力将她往后带,对着萧夜衡躬身请罪:
“王爷恕罪,青黛年幼,一心担忧王妃,失了规矩,老奴这就带她下去,在外候着,王爷但有吩咐,随时传唤。”
不等青黛再开口,便强行将人拉至廊下,压低声音厉声道:
“莫要胡闹!你这般执意,只会惹王爷动怒,反倒耽误照料王妃!王爷既亲自守着,必不会亏待王妃,你我在外静候便是,勿要再添乱。”
青黛被拽得踉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唇,不肯落下。
房门无声合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只余下他,与昏迷不知真相的她。
这一方狭小天地,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人可窥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