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卿》半支离

258、第 258 章 林府相变，

　　寅时末，天未破晓。
　　京兆府衙门前的青石板路还凝着夜露的寒冽，连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赵青一身绯色官袍，手中紫檀木匣内的罪证卷宗，尚带着几分墨香余温。
　　他微微躬身，正要踏入官轿——
　　“大人留步！”
　　一道急促如破风的脚步声，自长街尽头狂奔而来，踏碎了黎明前的死寂，连青石板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赵青动作一顿，转过身。
　　巡城副尉周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落，甲胄歪斜凌乱，额间冷汗淋漓，沾湿了鬓发——
　　马蹄声的余韵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透着一股灭顶的慌乱。
　　“大人，京中昨夜惊变，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发颤，却字字撞入耳膜，连呼吸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急促，
　　“京城昨夜……出大事了！”
　　赵青将奏匣收入袖中，眸色骤然沉下：
　　“讲。”
　　周虎不敢有半分耽搁，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他飞快地抹了一把：
　　“昨夜丑时初，巡城司兄弟夜巡经过林相府，见府内有火光冲天，疑是走水，立刻上前支援——”
　　“却被相府护卫强行拦在门外！”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惊疑，将一夜异状尽数禀报，
　　“只称书房旧纸焚化，并无火情，不劳外官。态度强硬，刀都拔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旧纸焚化？”
　　赵青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讥讽，
　　“宰相府的旧纸，竟要选在夜半三更焚烧，还要动用护卫拔刀拦人？”
　　“属下自然不信！”
　　周虎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愈发紧绷，
　　“更蹊跷的是，今日寅时夜班士卒换岗，有士卒途经林相府外墙街角，见地面有异状，凑近细看才发现——
　　前后共有七处痕迹，分明是血迹被人用清水冲刷过，却终究未能消尽，隐约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换班的弟兄察觉不对，疑心府内出了命案，再次上前叩门询问，想探个究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难以置信：
　　“可那些护卫依旧闭门不纳，只隔着门板喊话，说府内一切安好，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
　　弟兄们不敢擅闯相府，只能第一时间上报巡城司，属下得知消息……
　　不敢耽搁，立刻快马赶来禀报大人！”
　　“两次叩门询问，均被拒绝？”赵青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是！大人，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周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页，双手呈上，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些纸，
　　“昨夜另有两队换岗士卒，在城南石桥下和西街赌坊门口，捡到了这十几张散落的纸页。上面写的——
　　全是林相贪赃枉法、私吞官银、暗通戎狄的罪证，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士卒们不敢声张，立刻呈给了属下。”
　　赵青伸手接过纸页，目光飞快扫过，指尖微微一紧。
　　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得令人心惊——
　　某年某月，林相通过暗庄钱庄，向某官员输送白银千两，结党营私；某年某月，林相通敌密信摘要，字字句句皆是卖主求荣之语；
　　某年某月，林相私吞边关军饷账目，明细分明，无可辩驳……
　　这些东西，比他袖中那份精心核验的密证，来得更野、更直接。
　　——仿佛是有人故意抛出来，要将林文渊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缓缓顿住，眸色深沉如墨，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些罪证，怎么会“恰好”散落在石桥下、赌坊门口这些人来人往之地？
　　怎么会“恰好”被巡城士卒捡到，一丝不差地送到他面前？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布下了一盘惊天大棋。
　　步步为营，引他入局，也引整个朝堂入局。
　　赵青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指尖轻轻将纸页折好，收入袖中。
　　目光重新落回周虎脸上，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这些？”
　　“还有！属下差点忘了！”
　　周虎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城东棋盘街雅居茶馆、城西柳巷柳记药铺，今早天刚蒙蒙亮，就被街坊邻里发现，掌柜与伙计全数身亡，无一生还。
　　死状利落，出手极快，街坊邻里竟无一人听见动静——皆是发现门口有血迹渗出，才慌忙报官。如今两处现场均已被差役封锁，只等大人示下。”
　　四桩惊变接连砸下，空气瞬间凝滞，连风都仿佛停了。
　　赵青站在官轿前，目光沉沉如寒潭，周身散发着冷意。
　　宰相府夜半火光、外墙未消的血迹、街头抛撒的罪证、两处莫名灭口的命案……
　　所有线索在他脑中轰然交汇，瞬间拼凑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真相——
　　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一夜之间布好的死局。
　　目标直指林相府，直指林文渊！
　　昨夜的林相府，必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林文渊，绝对脱不了干系！
　　“立刻传我命令，让捕头王勇率精干捕快，即刻前往茶馆、药铺两处勘验。
　　仔细查验尸体、搜寻证物，无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现场，不得擅动任何物件，违者以同罪论处！”
　　赵青眸色冷厉如刀，周身的威压愈发浓重，当即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师爷、仵作，带上人，随我去林相府！”
　　不远处候着的师爷闻言，立刻快步跑了出来，
　　“大人！不可啊！林相乃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无陛下旨意——
　　擅自前往相府勘验，恐有不妥，万一落人口实，说大人擅闯相府、以下犯上，可就麻烦了！”
　　“京畿治安，乃本官职责所在。如今命案连发，相府异动频频，若不及时查明，一旦酿成大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赵青缓缓转头，声音冷硬如铁，“仵作何在？带上验尸工具，随我去林相府！”
　　片刻后，赵青带着师爷、仵作与数十名亲卫，快步赶往林相府。
　　此刻的林相府，朱红大门紧紧紧闭。
　　门环上的铜锈在微光中泛着冷光，连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下人都不见半个身影。
　　整座府邸死寂得如同坟茔，没有一丝生气，门楣上悬挂的两只灯笼被夜风吹得歪歪斜斜，纸罩子哗啦啦作响——
　　像是招魂的幡旗，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门缝里，隐隐透出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顺着风飘出来，刺入鼻腔，令人心头一紧。
　　“叩门。”赵青沉声道。
　　身旁的亲卫立刻上前，抬起手掌，重重叩在朱红大门上。
　　“砰、砰、砰。”三声叩门声，不轻不重，却迟迟没有得到门内的回应。
　　赵青耐心等了片刻，眸色愈发冰冷，上前一步，亲自抬手，再次重重叩门。
　　“砰、砰、砰。”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带着极力压制的慌乱。
　　片刻后，大门被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张脸探了出来——
　　是林府的二管家，林清。
　　他眼底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半个身子挡在门口，明显不想让外人踏入府内半步。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赵青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惊惧，随即强装镇定，堆起一脸勉强的笑容，语气僵硬：
　　“赵、赵大人？今日天尚未亮，大人怎么会亲自前来？”
　　“林管家。”
　　赵青微微拱手，行守礼之仪，目光却冷淡如冰，直直落在林清脸上，
　　“本官听闻，相府昨夜有火光异动，府外街巷又现不明血迹，特来勘验，查看相府上下安危。不知林相大人是否在府中？本官有要事，需当面禀报。”
　　林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
　　“大人，相府昨夜偶有惊扰，府内杂乱不堪，实在不便见客。老爷昨夜操劳过度，至今尚未起身，大人可否改日再来？等老爷起身，属下自会禀明老爷……”
　　“火光冲天，血迹斑斑，外加两处命案连发，皆是京畿重事，关乎京城百姓安危，也关乎朝堂安稳。”
　　赵青打断他，目光一厉，语气却依旧守着官仪，没有半分失态，
　　“本官奉旨值守京城治安，按大靖律例，可勘验全城所有异动之地。
　　你一再阻拦本官，拖延时间，是何用意？莫非，相府之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回头看了一眼府内，
　　“大人，并非属下阻拦，实在是府里昨夜出了点事，老爷他……他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啊！”
　　“京城命案频发，宰相府异动诡异，皆是本官职司范围内之事，容不得半分拖延。”
　　赵青往前踏了半步，靴尖死死抵住门缝，目光如冰锥一般，直直钉在林清脸上，
　　“再敢阻拦，本官便以同罪论处，治你个包庇罪、抗命罪，届时，休怪本官不念情面！”
　　林清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却还是硬着头皮，死死抵着大门，
　　“大人，不是小的不让您进，实在是老爷有吩咐，不准任何人踏入府内半步，小的不敢违抗啊！”
　　“林相府昨夜火光冲天，巡城士卒两次叩门询问，均被你府护卫强行阻拦；今晨府外又现未消血迹，”赵青一字一顿，语气强硬，径直抬步闯入，
　　“本官身为京兆尹，有责任查明真相，还京城一个安稳。开门！否则，本官便下令破门而入，以抗命论处！”
　　林清根本抵挡不住赵青的力道，被撞得一个踉跄，阻拦不及，只能慌慌张张地跟在赵青身后。
　　而门内的一幕，让赵青一行人瞬间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