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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日其一 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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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疏栝背对着擂台,接过慕仙人递来的水准备吃药,余光看见人堆里个熟悉的人影,她又惊又慌地回头确认:真是成观。
她当即要逃。
却被慕仙人拦住,“你说你都想过,难道你就没想过阤会来?你要为了阤打破你的布局?在你眼中神蛊背后之人高于你的安危,而成观高于一切?”
“嘴真毒。”祝疏栝骂她,又迅速软和了声音来央,“好阿盲,好姐姐,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听说阤在闭关,以为阤不会来,是我想错了,是我没算到。但我真没办法跟阤打擂台。”
慕仙人谈条件:“这回退了,之后几天你肯老实待在客栈?”
“什么意思?”祝疏栝装傻。
“做不到就滚擂台上去。”慕仙人没好气地推她,“不然你这辈子也别指望我治好你。”
于是祝疏栝攥紧刀柄,硬着头皮走上擂台。
没吃药。因为没必要用上。
果不其然,问完谁来跟她对战,成观第一个跳上擂台。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打。”成观拔出长短双剑,格在身前,“但早晚你得跟我打一场。痛快点,就现在!”
祝疏栝劝:“要不……”刚说两个字就被小石子打后背,不回头也知道是慕仙人。前有狼,后有虎,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只好作势要打,于是解刀在手向成观,“等打完,不论输赢,我想和你坐下来说说话,好吗?”
成观瞪着眼睛,眼眶微红,“不好。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厉声说完拒绝,阤将两剑一错,应着剑光与铮声而动,身形如风。
阤的剑法诡异莫测,长剑挥洒自如,短剑刁钻狠辣,两把剑如同两条灵蛇,时而两相呼应交织成网,时而声东击西各自为战。
祝疏栝手持长刀,沉稳如山岳,面对成观的凌厉攻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盘根百年的松树,不动声色。
对战的阵势一经拉开,她的眼中便再不见畏葸,只有冷静和沉着,每当剑锋逼近,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举重若轻,用那把缠了颇多累赘看似木讷的长刀轻轻一拨,或是巧妙一转,便将致命的攻击化为无形。
“这是什么情意绵绵剑。”乌涉水看出了祝疏栝显而易见的不情愿,不知缘由,又不吐不快。
本是小声嘟囔,却被旁边人听见,“评得真妙。”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乌涉水转头去看,发现是昨天茶楼上那位“与姚释竹有旧”的富家公子,不由疑惑道:“这么巧?”
那人笑道:“你有意思,我特意到你身边站着,就是想多和你说说话。”
乌涉水不在乎阤说的,只道:“你知道台上二人纠葛。”
“哦?”
“不然谈何‘评得真妙’。”乌涉水不满阤低看之嫌,“能为我说说吗。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那人没多要求些什么,笑完乌涉水“这二人的爱恨纠缠人尽皆知,你竟不知”,便说这段江湖上据说人尽皆知的情缘。
说缘起:“两人相识是在六年前,因为一场灭世般宣泄的洪灾。当年,镇龙侯提刀破浪斩龙筋,才没让洪灾继续肆虐。”
“斩龙筋?”乌涉水从来没听说过,不解,“真有龙?还是只是口口相传捏造出的龙兴水患,斩龙治水?”
那人笑而不答,自顾自继续说:“同舟共济度难关,舍生忘死救苦难。水患平息了,灾祸已酿,不会再有人被卷入,然而早已有许多人被卷入,求生无门。”
乌涉水跟着阤所说走进话中当时,“她斩完龙,又去救人?”
“体力都几乎耗尽,她仍然折返,跳进暗流救人。”那人笑着说,倒像是在骂,“一个个,能救的都救出来了,她大口喘气卸劲瘫倒的时候,成观问她:‘为什么又折回来救我们?’
“她只说:‘见死不救,亦是杀我。’
“后来成少侠紧跟镇龙侯,被拒绝时也说:‘女侠救命之恩若不报,我生不如死。’
“就这样,两人形影不离了一段时间,直到…洪府血案。
“犯案人是成少侠亲哥,本来藏得好好的又逃得够远,却被祝大侠查出真凶千里奔袭将人捉拿归案,入狱当晚自绝身亡。
“听说两个人大吵了一番,具体吵了什么不知道,总之,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掰了,又各走各路了。
“现在看来,成少侠仍耿耿于怀,祝大侠亦是未曾放下。”
乌涉水不自觉点头。
如那人所说,台上二人正是——
一个耿耿于怀,一个未曾放下。
成观被祝疏栝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剑剑出势狠辣,赫然动了真火。将近两年不见,刚才一番试探,才知祝疏栝没怎么变,还是阤熟知的迎敌习惯。
阤将右手长剑落在祝疏栝轻易能料定的攻处,等祝疏栝沿往日习惯闪躲,早就埋伏好的短剑便可扎穿她皮肉。
却没想到她不再躲!
祝疏栝不想继续这出闹剧,站定受了阤一剑,“我输了。”指尖蘸点伤处流下的新血,抹在阤未抽离的银刃,一笑,“你赢了。”
她跳下台。
成观很生气,恨不得瞪穿她。
慕仙人也很生气,恨不得瞪穿她。
祝疏栝讪讪移开目光,在人堆里找乌涉水,没找到,因此有了个稍微安全点的话口,“乌秀才人呢?”她问。
“酸跑了。”慕仙人冷哼。
祝疏栝一时无奈。她分不清慕仙人是在借乌涉水说自己,还是真的在说乌涉水。自谷中谈话后,慕仙人仿佛认定她跟乌涉水之间有点什么,时不时就要嘴臭她一句。
但不论哪种,都不是能让她高兴的情况,便不多想,“快帮我疗伤,我好痛。”她撒着娇,拉慕仙人迅速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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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涉水心绪繁杂,不欲继续看下去,果断离开。
阤很生气,却说不清楚自己凭什么生气。阤很难过,倒是难过得有理有据,百味杂陈。
祝疏栝在遇见阤之前便与人相爱,这事不足为奇,与成观相爱离分都轰轰烈烈得人尽皆知,是既定事实,也已成旧事。
两人之间隔阂纵深难愈,两个人都心高气傲,隔着血债对峙,都觉得自己没错,都不肯率先低头认错。
嫌隙入骨难平,“人尽皆知”更是火上浇油,就算真有一方愿意伏低,迎着世人眼光与口舌,也难以长久地重新好好站在一起。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莫过如此。
这两人都不够坚决,不肯委屈求全以爱为先,也不愿彻底斩断染血情丝,只得哽作渐行渐远孤岛。倒也不错。
只是,前车之鉴。
祝疏栝与成观闹掰在情与理的分歧,而阤也面临着与成观相似的难题:血亲犯案,可能被已经发现了异常的祝疏栝查到,可能因祝疏栝伏诛。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阤该怎么办?
阤其实不在乎。阤来到江南,走进城门那瞬间就想通,阤生母未死却不来与阤相见,大概是想松掉阤肚脐连向她的那根血线,给阤自由。既如此,阤又何苦紧拽不放,不如也还她自由。
生母弑夫假死,阤与生母断绝亲缘,毕竟惊世骇俗。祝疏栝大概不理解。阤不在乎,又无法对她说清阤其实不在乎,便怕她认定阤在乎,却不问,兀自远离。
稍一苦恼,就骂自己想太多:恐怕祝疏栝不会觉得为难。
阤并非眼瘸心瞎之人。祝疏栝处处冷落阤示好,敷衍阤关怀,阤如何能不察觉,如何能不知晓她深意:她看穿阤对她有意,不愿应,也无意放任阤情根深种。
遭如此冷待,阤也是有气性有傲骨的人,本该识趣,退开一步让阤和她都轻松自在。阤看得透彻。
又为什么会移不开眼呢?
阤移不开眼,就算能数出两手的不可能也依旧移不开眼,因为眼前总是不听从阤偏偏浮现出种种祝疏栝的美来蛊惑阤,因为祝疏栝令阤这段时间一得空便笔耕不辍,因为阤太沉迷入神忘我作画挥墨心血的怡然惬意而那种悟道般的快乐已然与祝疏栝密不可分。
你害惨我了。乌涉水悄悄骂祝疏栝。你害惨我了。
忽然听见道人声,好像闻飞声。
循声绕进小巷,阤看见一个背影,是闻飞声,“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吗?”为什么选在这种荒僻地方见面?
闻飞声反问:“你们进展怎样?”
这话问得好怪。阤刚才难道不是与六扇门的人见面,不然不会这样问,但如果不是六扇门,又会是谁。乌涉水满肚子疑惑,却不问,因为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在这般事情上,闻飞声和祝疏栝实在太像。
乌涉水简单说现状:“本来计划是祝大侠擂台夺魁,把蛊赢到手。但现在看来恐怕只能另寻阤法。”
闻飞声问:“你怎么想?”
乌涉水坦言:“总是要把神蛊拿到手的。”不管日后阤的生母会不会因祝疏栝而死,阤现在想要祝疏栝好好活着。
虽然慕神医保证就算没有神蛊也能治好她,但…不是说阤隐隐信不过在蛊效上说谎的慕神医,只是阤不希望她唯有通过慕神医才能得救。拿到神蛊,别的擅蛊的大夫或许也能治好她。
闻飞声惊觉乌涉水方才刹那展露的冷酷,却仅仅说:“一起吧。正好我想尽早把蛊拿到手。”
“为什么?”乌涉水难得多此一问。
“天机派要毁蛊,你也知道。”闻飞声解释,“就算是只为了祝疏栝,也得赶在她们动手之前拿到蛊给药道人看。”
乌涉水好似接受了闻飞声给出的理由,却在望着说好分头行事的闻飞声背影时展露疑心:阤眼中为何藏有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