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万福》临春月

5、晕厥

　　“秦嬷嬷，你亲自去乾盛殿请圣上。”陆贵妃站起身，目光从诸人面上扫过，一改先前温和的模样，“其余人，随本宫去承露阁。”

　　方婕妤垂着头起身，神色有些难辨。

　　宿云微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快步追了出去。

　　紧闭了一夜的窗户被尽数推开，料峭春风不断灌入内室。

　　摇床旁却添了数只炭盆，火烧得正旺，公主身上的软绸襁衣也换成了厚实的织锦襁褓。

　　宿云微跟在肃妃身后，只瞧了一眼，就发现不对。

　　公主那身衣裳，并非她走时穿的那件。

　　不过孩子年幼，尿湿后更衣本属寻常，宿云微暂且按下心中疑窦。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整齐的甲胄声。

　　紧接着，太监尖细的报唱声穿过院落：“圣上到——”

　　殿中众人齐齐跪下。

　　萧秉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金披风，显然是闻讯后直接赶来，眉眼间不见半分急色。

　　高让紧随其后，御前侍卫与宫正司的人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转眼便守住了承露阁所有出入口。

　　“妾恭迎圣驾。”陆贵妃伏身请罪，“公主病重，妾未能及时察觉，还请圣上责罚。”

　　“不怪你。”萧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到摇床旁，“岑济川呢？”

　　高让躬身道：“岑院正已在外候着，昨夜替公主诊治的孙太医也在。”

　　“传。”

　　两位太医很快提着药箱入内。

　　宿云微望着二人的背影，眸色微凝。

　　孙太医是肃妃的人，瞒下针伤乃是她意料之中，可如今岑济川插手此事，免不了要打草惊蛇。

　　正思索间，方婕妤忽然膝行出列，朝着萧秉一拜：“圣上，妾有一事，不敢不说。”

　　肃妃眉心一沉。

　　萧秉落座于窗下，手中拎着一串碧玉手持：“说。”

　　方婕妤垂下眼，像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昨夜孙太医诊治之后，公主的热势已有缓和，昭贵嫔怜惜外甥女，一直留在承露阁照看，凡涉及公主之事，皆亲力亲为。”

　　“妾原本不该多言，可昭贵嫔离开不久，公主便突然昏厥，实在太过凑巧。”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宿云微身上。

　　方婕妤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俯低身子补充道：“妾绝非攀诬昭贵嫔，妾只是担心，昭贵嫔似是通些医术，若因救人心切，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法子，反倒冲撞了公主的病症，还是早些查明为好。”

　　宿云微听明白方婕妤话中意，明摆着想要攀扯她，不过仅凭这几句话就要拉她下水，是否有些太蠢了？

　　“昭贵嫔。”萧秉神色不辨喜怒，指尖轻叩了叩桌案。

　　“妾在。”宿云微垂眸跪至御前。

　　“抬起头。”

　　宿云微抬眸，头一回将萧秉看得真切。

　　男人生得极好，眼皮上生着一颗红痣，冲淡了眉骨间的凌厉。

　　偏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压得满殿的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妹妹，就是因为这个人没的么？宿云微指尖攥住衣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萧秉眼底的温度冷了些：“你没什么想对朕说的？”

　　宿云微很快反应过来：“启禀圣上，方婕妤所言不假。”

　　方婕妤眼中刚掠过一丝喜色，却听宿云微继续道：“妾的确照顾了公主一夜，只是妾所做之事孙太医都知晓。”

　　孙太医闻言，当即跪下：“公主邪热入里，昭贵嫔曾撤去襁衣，又亲自替公主擦身，所为确有裨益。”

　　方婕妤攥了攥指尖，后悔自己心急了。

　　宿云微垂下眼：“圣上明鉴，妾以为方婕妤所说不错，凡是昨夜接触过公主的人和物，都当查验清楚”

　　“妾愿先受查验，也请圣上准宫正司清点承露阁出入之人，由两位太医查验公主所用的衣物、茶水、香料与药物，莫要遗漏任何一处。”

　　萧秉看了她一会儿，嗓音没什么起伏：“依你。”

　　高让立即命宫正司将殿中宫人分别带到一旁问话。

　　方婕妤见状，反倒定下神来，伏身道：“昭贵嫔说得是，事情既已闹到御前，查清楚些，免得日后再生流言。”

　　很快，孙太医同宫正司的人前来回禀，皆未发现异样。

　　恰在此时，摇床旁的岑济川忽然脸色骤变：“公主身上怎会有针孔？”

　　一句话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肃妃猛地抬头，目露愕然：“你说什么？”

　　岑济川将公主的腿露出来，娇嫩的肌肤上头依稀散落着细小的红点。

　　萧秉望着那些针伤，面色依旧瞧不出什么变化，只眉眼间透露出一股冷意：“怎么回事？”

　　岑济川又查验了另一条腿，沉声道：“回圣上，这些针伤有新有旧，好几处已经结痂，且落针之处杂乱，深浅不一，定是故意刺伤。”

　　肃妃瞬间明白过来，暗中朝方婕妤狠狠瞪去一眼。

　　陆贵妃心中冷笑，表面却愤愤道：“肃妃，圣上将小公主交由你照看，你便是这样照看的？你若是看顾不过来，自可禀明本宫或是圣上，怎可疏忽至此！”

　　肃妃并不与陆贵妃争辩，径直跪倒在萧秉面前：“妾御下不严，竟让人在永宁宫中刺伤皇嗣，请圣上责罚！”

　　短短一句话，便将疏忽皇嗣的罪名轻飘飘换成了御下不严。

　　宿云微目光一直停在方婕妤身上，似是不解：“方婕妤连我昨日在承露阁照看公主都清清楚楚，怎会不知公主身上的针伤？还有替公主擦洗身子、更换衣物的宫人们，竟无一人发现不妥？”

　　方婕妤脸色微变。

　　宿云微偏过头看她：“依着婕妤方才的道理，妾照顾公主一夜，便与今日公主晕厥脱不了干系，那婕妤曾数次出入承露阁，是否与这些针伤也脱不了干系？”

　　方婕妤脸色微变，短暂的慌乱过后，反而镇定下来，俯身跪倒：“圣上明鉴，昭贵嫔此言实在诛心，公主金枝玉叶，尊贵非凡，妾就是不要脑袋了，也不敢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昭贵嫔若是因着妾方才的好意提醒生怨，妾这就朝贵嫔主子赔罪，若您还不相信，妾与春翘主仆二人愿一并交由宫正司查验。”

　　方婕妤抬起头，眼中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昭贵嫔无凭无据就给妾定下这般罪责，若不还妾一个清白，妾真是...真是百口莫辩。”

　　春翘脸色惨白：“主子...”

　　宿云微险些气笑了，看着方婕妤的目光闪烁着一股冷意。

　　就连陆贵妃都轻轻挑眉，眼中凭添几许趣味。

　　高让觑了眼萧秉的脸色，朝宫正司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数个宫人朝方婕妤主仆走去。

　　方婕妤闭上眼，做足了受尽委屈却无怨无悔的姿态。

　　不等那两个宫人将她拉起，一道带着颤音的女声骤然响起：“不关婕妤主子的事。”

　　徐乳母自人群中猛地扑至殿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哀哭道：“这针伤...是奴婢做的。”

　　“公主夜里哭闹不休，奴婢实在没了法子，才用针吓唬她，让她不敢再哭。”

　　方婕妤像是难以置信，怔了半晌，眼中很快泛起泪意：“你...你怎敢犯下如此滔天大祸。”

　　宿云微淡淡扫了方婕妤一眼，转过头盯着徐乳母问道：“你既说是你做的，那你用的是何种针？”

　　“细银针。”

　　“放在何处？”

　　“在奴婢寝房的针线笸箩里。”

　　“从何处得来？”

　　徐乳母过了先前的惊颤，嗓音已渐渐平稳：“奴婢惯来有头疼的毛病，这细银针乃是偷偷自宫外带了刺穴所用。”

　　宿云微微微眯了眯眸子。

　　方婕妤看着宿云微略带嘲弄道：“昭贵嫔这是在审案子么？你难道不知，这徐乳母是当初映妃娘娘亲自替公主挑选之人，由宿家送入宫中，不知昭贵嫔想从她口中听见什么？”

　　宿云微没料到徐乳母竟是这来历，下意识看向青素，却见青素眼神躲闪，分明是心虚的模样。

　　宿云微敛眸，轻笑一声：“妾只问徐乳母，方婕妤急什么？”

　　她生的清艳，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如今这一笑，竟似冰雪消融，叫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陆贵妃下意识去瞧萧秉，却见其慢条斯理摩挲着掌中的玉珠，面不改色。

　　她心中嗤笑自己多心，圣上是什么人，何等美色不曾见过，怎会轻易乱了心神？

　　宿云微乖顺跪于萧秉面前：“妾以为，此事尚有疑点，徐乳母若身契在宿家手中，更不敢对公主下手才是，怎会因为小儿啼哭便做出这般不要命的事，还请圣上彻查。”

　　徐乳母闻言，抬眸朝宿云微看来一眼，很快重重磕下头去：“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做下错事！”

　　“奴婢认罪，求圣上赐死！”

　　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再抬起头时，徐乳母额角已经渗出血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仍一遍遍磕头。

　　“求圣上赐死！”

　　“求圣上赐死！”

　　宿云微盯着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猛地出声：“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