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万福》临春月

4、请安

　　不过半盏茶，承露阁外头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厚重的花帘被人从外头掀开，肃妃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掌事嬷嬷贺氏与绛绫随侍左右，后头还跟着数名宫人。

　　方婕妤脸色微变，快步迎了上去：“更深露重，娘娘怎么亲自来了？”

　　宿云微将公主放下，也屈膝行礼：“深夜打搅娘娘，还望恕罪。”

　　肃妃冲宿云微点了点头，视线落到摇床中，见公主烧的脸通红，脸色愈发难看：“承露阁这么多人伺候，竟能让公主病成这样？”

　　满殿宫人齐齐跪下，徐乳母更是抖得伏不住身子。

　　肃妃冷然看向方婕妤：“你方才不是说，公主已经歇下了，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方婕妤立即跪下，带着哭腔道：“娘娘明鉴，妾离开承露阁时，公主的确已经睡下，妾也不知病情为何突然加重。”

　　她转头瞪向乳母：“一定是这刁奴伺候不周...”

　　“娘娘。”宿云微打断她，“公主烧得厉害，可否先请孙太医替公主诊脉。”

　　肃妃一顿，朝孙太医递了个眼神。

　　趁着孙太医诊脉的功夫，宿云微转头看向方婕妤：“还请方婕妤命人将乳簿拿来。”

　　方婕妤指尖收紧，咬牙唤道：“春翘。”

　　春翘很快将一本册子呈了上来。

　　册中记录十分工整，自今日卯时至戌时，公主共饮乳七次。

　　宿云微看完，合上册子，环视一周，最终将目光落在跪于门边的小宫女身上：“公主换下的尿布与襁衣，平日由谁收拾？”

　　小宫女浑身一颤，下意识要看向方婕妤。

　　宿云微不动声色地侧过一步，恰好挡住她的视线：“是我在问你话。”

　　“是...是小满。”

　　“谁是小满？”

　　方婕妤讥道：“肃妃娘娘仍在，昭贵嫔这番威风凛凛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肃妃淡淡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在方婕妤面上顿了顿，才道：“都没听见昭贵嫔问话么？”

　　小满白着脸膝行上前。

　　宿云微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我问你，卯时至今，公主一共换下多少尿布和襁衣？都送去了何处？”

　　“当着肃妃娘娘的面，你只管照实回答，有人若敢因此为难你，自会有肃妃娘娘替你做主，但你若有半句欺瞒，便是同谋罪论处。”

　　小满吓得双眼含泪，哭道：“回昭贵嫔，奴婢共送出去两块湿尿布和一件弄脏的襁衣。”

　　“只有两块？你可想好了再回话。”

　　“是...是！承露阁换下的衣物每日都由奴婢登记，今日只有这些，浣衣局那里有交接的记档，主子只管派人去查。”

　　宿云微站起身，看着乳母道：“乳簿上记着喂乳七回，却只有两块湿尿布，徐乳母，你有何话要说？”

　　徐乳母嘴唇发颤，下意识看向方婕妤，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肃妃扫了一眼便看出是怎么回事，视线冷冷落在方婕妤身上。

　　真是个蠢出生天的东西。

　　方婕妤被肃妃看得心尖一颤，霍然转身，一巴掌掴在徐乳母脸上，气势汹汹道：“贱婢！竟敢伪造乳簿，欺瞒于我！”

　　徐乳母被打得偏过脸去，唇角渗出血丝，眼中含泪，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到底是永宁宫的人，肃妃纵然恼怒，也不愿当着宿云微的面丢人：“行了，孙太医还在看诊，你们吵吵嚷嚷的成什么样子。”

　　恰在此时，孙太医收回诊脉的手：“启禀几位主子娘娘，小殿下乃是风寒之症，并无大碍，精心温养着便是。”

　　公主养在永宁宫，今夜之事一旦传出去，首先被问责的就是肃妃，孙太医是她的人，自然知晓该怎么回话。

　　肃妃压住怒意，唤来掌事嬷嬷贺氏：“收了方婕妤出入承露阁之权，罚俸三月，往后承露阁的差事，由你盯着。”

　　“是。”

　　方婕妤咬了咬唇，可怜唤道：“娘娘...”

　　肃妃看也未看她，吩咐孙太医前去开药，又道：“徐乳母欺瞒主上，先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再行审问。”

　　两名宫人正要拖人，宿云微忽然道：“且慢，徐乳母有罪，自然该罚，但公主高热未退，此刻用刑便无人哺乳，何况乳簿为何有假尚未问清，待公主退热后再分别审问她们也不迟。”

　　肃妃眸光一闪，到底没反对。

　　徐乳母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孙太医很快将药方呈给肃妃。

　　肃妃略扫了一眼：“绛绫，你陪孙太医去熬药，叫徐乳母先服上一剂，今夜贺嬷嬷便留在承露阁照顾。”

　　徐乳母服药后，公主饮过一回奶，热势也渐渐退了下去。

　　孩子一夜都睡得不安稳，小手始终紧紧攥住宿云微的手指。

　　宿云微守在床边，几次想将手抽出，公主便立刻皱起小脸，发出细弱的呜咽，她顿了顿，到底没有再动。

　　天色彻底放亮前，宿云微替孩子掖好被角，抽回被攥得发红的手指，起身出了永宁宫。

　　严嬷嬷跟在她身后，待走出一段路，才低声道：“主子瞧着脸色不大好。”

　　宿云微脚步未停，宫中波诡云翳，公主腿上的针眼绝非一日所留，一旦此事声张，承露阁上下必会大乱，真正动手的人怕是藏得更深，无十足把握之前，她不敢打草惊蛇。

　　宿云微轻轻揉了揉额角：“劳嬷嬷关心，熬了一夜，是有些乏了。”

　　严嬷嬷知道宿云微并不信任自己，也没追问，顺势道：“请安要紧，主子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宿云微点点头，只要公主仍在永宁宫，她今日堵住一个方婕妤，明日便可能再来第二个方婕妤，她必须尽快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

　　回了栖云阁，宿云微只来得及净面更衣，便带着青素匆匆前去请安。

　　她才走到殿外，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

　　“崔充媛昨夜才入宫，便将宫人折腾到半夜，今日第一次给贵妃娘娘请安，又来得这样迟，清河崔氏教出来的姑娘，果然与旁人不同。”

　　曹嫔坐在下首，目光直直盯着刚入座的崔琼华。

　　殿内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此时都渐渐停了下来。

　　崔琼华抬起眼：“承礼殿错置陈设，我不过命人各归其位，曹嫔若觉得我处置得不妥，待贵妃娘娘出来，再请娘娘裁断便是。”

　　曹嫔是从潜邸跟出来的老人，又有太后照拂，昭阳宫多年无主位，钥牌与主殿陈设早落在她手中，昨日却都被新入宫的崔琼华收了回去。

　　曹嫔吃了好大一个闷亏，显然不肯罢休：“东西放了这么久都不曾出错，偏你来了就有错了，崔充媛颠倒黑白的本事真叫人开眼。”

　　崔充媛连眼都没抬，自顾着饮茶。

　　曹嫔面上青白交错。

　　偏偏殿内坐着不少新旧妃嫔，众人都等着看她如何收场，她若就此低头，岂不真叫一个才入宫的崔氏压得抬不起头？

　　她正欲再说，唐嫔忽然柔声劝道：“同是宫中姐妹，两位姐姐莫要伤了和气，倒是听说昨儿个昭贵嫔在永宁宫守了一夜，今儿个还能赶来请安，真是叫人佩服。”

　　众人的目光霎时落到宿云微身上。

　　她换了一身天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碧荷簪，眼下虽有倦色，却依旧遮不住眉眼间的清艳。

　　曹嫔看得心中一堵，好不容易死了一个映妃，宿家竟又送进来一个容色更盛的姐姐，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冷笑一声，眼中露出恶意：“到底是嫡亲姨母，情分自然不同，太后娘娘让昭贵嫔入宫，原也是体恤公主幼年失母，昭贵嫔若能替映妃照看好这个孩子，也算没有辜负宿家送你入宫的一番苦心。”

　　“曹嫔说得是，公主失母不久，昨夜又高热不退，我这个做姨母的，的确不能不管。”宿云微抬起眼，对上曹嫔的视线，语气清淡，“大皇子昨日身体也有不适，曹嫔既如此挂心永宁宫之事，待请安结束，不如随我一道过去探望。”

　　曹嫔脸上的笑意一僵。

　　谁不知肃妃娘娘将大皇子看得跟个眼珠子一样，她才不愿去劳什子永宁宫，平白惹得一身骚。

　　唐晏嘉眼神微闪，正欲替她圆场，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肃妃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青色，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态，目光凌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到曹嫔身上。

　　“你若当真关心大皇子和公主，便去抄个百十卷经书替他们祈福。”肃妃扶着绛绫的手落座，语气冷淡，“少说几句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曹嫔脸色一变，忙起身解释：“妾只是担心昭贵嫔熬坏了身子，一时才多问了两句。”

　　“是么？”肃妃端过宫人递来的茶，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你何时变得这样体贴了。”

　　曹嫔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唐晏嘉适时站起身，温声道：“肃妃娘娘息怒，曹姐姐口直心快，话说得不够妥当，心中却未必存着恶意，娘娘良善，便饶她这一回吧。”

　　肃妃掀眸看向唐嫔：“你倒与她亲近。”

　　唐晏嘉微微一怔，随即红了脸：“妾才入宫，只想着姐妹们亲亲热热的才好。”

　　肃妃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低眉抚弄着自己的指甲。

　　殿内才安静下来，后殿便传来宫人的通禀声：“贵妃娘娘到。”

　　珠帘从两侧挑起，陆贵妃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她一袭水蓝色织金宫装，云鬓高挽，斜簪着一支东珠衔凤钗，衣饰算不得繁复，却衬得她格外温柔明艳。

　　陆贵妃在主位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笑着看向众人：“方才听见外头热闹得很，怎么本宫一出来，反倒都不说话了？”

　　新妃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肃妃已经淡声道：“几句闲话而已，不值得污了贵妃娘娘的耳朵。”

　　陆贵妃笑了笑：“肃妃这话便是打趣本宫了，都是姐妹，有什么话是本宫听不得的，听说昨儿个昭贵嫔在永宁宫守了一夜？”

　　宿云微起身：“妾失了规矩，还请贵妃娘娘责罚。”

　　“本宫不过是随便问问，看把你吓得，只是...”陆贵妃看向肃妃，似是惊讶，“公主病得连新入宫的昭贵嫔都惊动了，肃妃怎么不曾派人来承明宫知会一声？”

　　肃妃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虽说承明宫总领六宫，永宁宫却也分掌着一部分宫务，何时需要事事请示她陆明殊了？

　　“事出突然，孙太医已经瞧过，并无大碍。”肃妃神色不变：“底下人一时失察，本宫已经处置了，不值得深夜惊扰贵妃娘娘。”

　　“事关皇嗣，岂是一句失察便能揭过的？”陆贵妃语气重了些，“你既要照顾大皇子，又要分心宫务，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实在分身乏术，本宫可禀明圣上，另择妥帖之人照料公主。”

　　肃妃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不劳贵妃娘娘费心。”

　　陆贵妃偏过头，轻轻拨了拨茶盏中的浮叶：“既如此，便辛苦肃妃了。”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掌事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永宁宫，替本宫看看公主，将昨夜是谁值守、孙太医如何诊治的，也一并问清楚。”

　　肃妃嘲讽地勾了勾唇。

　　掌事嬷嬷才要领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肃妃娘娘，贵妃娘娘，不好了！”

　　陆贵妃掀了掀眼皮，身旁的嬷嬷当即喝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什么事值得你在娘娘跟前大呼小叫！”

　　小太监面无人色，颤声道：“公主...昏厥了！”

　　宿云微手中的茶盏骤然一晃。

　　陆贵妃扭头看向肃妃，周身气势沉了下来：“这就是肃妃口中的，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