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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的鸽子身处何方? 我是真的想 ...


  •   时间,2021年某日。
      傍晚,夕阳缓缓沉入水云垣的杏花江,轮云锦红。

      沈迁凌手上捏着支冰棍 ,手指滑动,忽然停顿几秒,对着屏幕闷笑。
      是因有人在花园论坛里问:

      “云垣五个区,靠水的叫水云垣,有座中心森林还是CBD的叫木云垣。
      那为什么其他三个区不干脆直接叫金、火,土云垣呢? ”

      底下一楼回复:“这个答案,你可能得问问G2010届的学姐了。”

      定睛一看头像边框,比别的都大了一圈,金色藤蔓配薰衣草,右上角还有个小标——花园主。

      也就是罗刹花园的现任管理员之一,新闻部的人。
      这么说来,最初的花园论坛由1999年新闻部的学生创立,自此以后每一位管理者都出于此,连连接手。

      帖主回:“不是吧,还真能知道这种事?我随口说的。”

      往下翻,又一个高赞回复,id名Gus112:

      “我2003届的,能回不?不多说,这件事跟我们学校的学生可是直接关联。
      因为在我那时候,也就确保千禧年哈,还没什么水木云垣的说法,只是过了几年重新行政规划,还有代表是邦和校友我记得。然后才有了这些名字。”

      同学A:“资历学姐啊,这什么意味深长的命名?求解答!”

      Gus112:
      “至少我看来金木水火土不言而喻吧。但没那么命名可能是觉得太明目张胆,搞祭坛似的。其他的也不好说了。”

      同学B:“那又关G2010届的学姐啥事?[流鼻涕]”

      Gus112:“嗯。她们的话,据说那届某人的家里直接参与行政规划,人持禾临水……够明显了吧?这些东西不方便说的。走了走了,私信关,勿扰。”
      ……

      一开始沈迁凌看得云里雾里,心底若明若暗,思考不出,她只得一知半解地看花园主刚发布的评论:

      “我还知道,这所学校原本叫邦和国际高中,但因为2007年入学的那些学生,改成了现在的邦和中学。
      还加了初中部呢,于是又有了GXXXX(高中部),CXXXX(初中部)的划分。”

      2007年入学……那不还是G2010届的!那群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果然十多年前事事都劲爆。

      同学C:“啊,为什么改?”

      花园主:“申请单上只有一句话,理由是她们的家长不希望孩子变成一身轻的废物,如果没有精英教育,那这所学校就没有存在意义。”

      同学C:“这么狂傲!转学都不乐意!”
      同学A:“怪不得现在课那么多。”

      同学D:“那也是从07年起变成只收女学生?”
      花园主:“不,05年就是了。”

      有人调侃一句:“邦和搞姬高中[抖眉毛]”
      后面一堆人跟风笑。

      E:“其实湖里的鱼也是蕾丝边。”
      F:“水管也是么?”
      E:“∑(?Д?)!!老婆婆你说什么!”
      G:“意义不明。”
      H:“orz假装看不懂ing……大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呀?”
      E:“小屁孩一边玩去//”
      ……
      沈千凌抽抽嘴角,冰棒都要化了。

      这时有人问花园主:
      “不愧是新闻部的,这事你们都上哪知道的啊?”

      花园主很快回:“你指哪件?邦和国际高中的话是前前数不清多少任的新闻部长和我们说的。
      前不久不是有个校友会嘛?很多学姐回来了,她也是,还请我们所有社员去壹橡园吃饭。
      人特别温柔,特别美!”

      接着便甩出个艾特,说你们肯定在校友会见过。

      完全没有犹豫的,迁凌戳进了那人的主页。

      昵称Kaseydoll,沈迁凌翻译了几遍不对味儿,索性放弃看起了动态。

      很奇怪,这个账号分明还算活跃,但最后的动态发表时间居然停留在2011年1月1日。

      文案“金色纺轮 HBD”,配图一张阴雨绵绵的草坪,像是婚礼现场,只是没有人,台面脏了,桌布掉了,花瓣碎了,实在狼藉。

      这是在搞艺术,还是?沈迁凌后背发凉,总觉不妙。
      于是随便翻了翻下面的,甚至没看几眼就马不停蹄按了返回。

      “温见舟。”
      花园主在下方回复提了这位老部长的名字。
      ……
      …………
      恰巧正逢沈迁凌愣神,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棒水流手上了。”

      迁凌一惊,三两口咬完手上的东西,再接过阙予阳递来的湿巾擦拭。

      “怎么这么慢,干嘛去了?”迁凌清清嗓,从楼梯阶站起来,边拍灰边道。
      她已经在超市门口坐很久,屁股都麻了。

      “骑车啊,”阙予阳抬抬下巴示意往侧边看,“我之前把学校停着的电瓶顺走,刚好被人开到水云垣这边,就去弄过来了。
      听说杏花江广场有大型活动,go on,带你去玩儿。”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素质!我要做作业。”沈迁凌啐她。
      “怕什么,明天又不上学。反正用的姜铼的车。”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而且她不是很有钱?”迁凌讶异。还自己开电瓶?

      闻言阙予阳不赞同地说:“我看她其实挺穷的。不然也不会天天倒卖梅瑞珊。”

      这么说确实。只是现下沈迁凌对姜铼没啥兴趣,她把论坛里Gus112那句自己没看懂的话拿到阙予阳面前,

      “这是啥意思?人持禾临水,是跟那届家里关系不得了的学姐相关吗?”她疑惑。

      阙予阳眨眨眼,漫不经心地看向屏幕。
      眉头一蹙,伸出手指上下划了划。

      而后,迁凌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瞬震惊,“你在哪里看的?”
      “不就罗刹花园,怎么,机密?”

      “不……”阙予阳神情复杂地耸耸肩膀,“我只是惊讶这都能被人挖出来,好吧,发现出来。”

      她接着道:
      “人持禾临水,不就是‘黎’吗。
      黎家人的权势可算不上机密。还是邦和最大的股东,包括校徽设计很大一部分灵感都源自他们的家族印章。”

      是吗,那个太极八卦一样的图案都和黎家关联?
      好吧,我还是没听过。
      沈迁凌无奈地想,她注意到阙予阳脸上微表情,提醒:“你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阙予阳摇头,露出微笑,“你打哪儿看出来的?走啦。”

      说罢立刻转身,下台阶的步子似是轻快,似是几分心不在焉的虚浮,仿佛要跌下去。

      沈迁凌紧快追上去,坐上了她的后座。

      期间两分钟,阙予阳都没有动作,也没说话。
      就在迁凌差点忍不住询问时,前面的人倏尔回头,波点头戴在黑亮的发丝里若隐若现。

      她盯着她,瞳孔里头一次显出前所未有的深邃,很黑很黑。
      “我问你个问题。”喉咙发音轻慢。

      “……”沈迁凌一时没习惯这副面孔的阙予阳,停顿一下,点头,“你说。”

      玫瑰色的霞绯没有温度,淡然又高饱和的昏光花里胡哨斜打下来,颓废,纵涩,百般怜悯。

      落进来,落进来。
      眼睛也掉色了。

      “如果有个人仅仅为了死亡被生下来,那活着还算得上自由吗?死亡又算得上选择吗?”

      沈迁凌瞳孔震缩。

      眼前的脸庞又极快绽放出熟悉的笑颜,笑意调皮,犹如千万次转换的魔术师,
      “行了我开个玩笑,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

      沈迁凌不说话,默默回视她。

      阙予阳身子一僵,转回身子,把手搭上龙头,生硬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小时候认的个干姐姐。”

      “她叫什么?”
      风缓缓迎上来,电动车起步,碾过扎实的柏油地面。

      “她姓黎。”
      -
      ……
      …………
      周遭一片黑暗,乡村巴士的黄光照过,映出转墙上醒目的“禁止广大村民私自种植罂粟!”

      “听党话,跟党走,保持优良作风,从我做起。”

      起床的号角声响彻黑夜的际边,哨声,罡风,扑面的细细尘沙……

      高原冷冽,土地陡峭,沈迁凌呆滞地走着,她很清楚号角吹起的地方并非什么军官基地。
      而是一座监狱。

      又不那么清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怎么看得见了?
      我不是瞎了吗?
      这里好黑,真恐怖。

      这里是哪——哦,她想起,这儿是她出生的地方。虽然没有回过几次,但却印象深刻。

      “又是几个月不下雨,一下就泥石流山体滑坡!天杀的鬼气候。”
      旁边走来一男一女,皆是手缩进棉衣袖子,哆哆嗦嗦谩骂。

      “就是!鬼地方,又赚不到钱。”女人附和:
      “赶紧把你采石场那两个塔吊撤下来吧!咱们跑外面发展去,现在租赁不吃香了!”

      “害呀用得着你说?我已经想好——诶,小姑娘,你往这儿走做什么?今晚采石场拉封条,过不去的。”
      男人擦过迁凌肩膀时,止住脚步。

      “哎唷,穿这么少啊?”女人感同身受地抖了一抖。

      昏败的手电筒亮起光,打向沈迁凌单薄可怜的身影。
      借着光,沈迁凌也木讷地看他们。

      看着看着,干涩疼痛的眼眶开始蓄水。
      “怎么不讲话?”

      “爸爸。”
      “?”
      她视线旁移,“妈妈。”
      “?”

      二人相视,一脸茫然,“这孩子精神不好?”
      女人对她说:“姑娘,阿姨已经有小孩啦!”说着相隔厚厚的衣服摸了圈肚子。

      沈迁凌跟着她的动作看,流泪渐渐转为抽泣。

      “诶呀诶呀,咋还哭了呢。”男人不解地抬手。

      迁凌便赶快抹干净眼泪,一眨不眨望着他们,像是生怕他们消失。

      她反复观察着那张暌违已久的脸,问:“你们打算去哪个外面发展?”

      男人一愣,“这还用说?当然是城里。”
      “不要去木云垣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女人捂住嘴。
      “那个地方……太大,太繁华。”我们挤不进去。

      那是个堆满人类蜂巢的榨汁机。

      “那不正好吗?紫惠,”男人当即道,搂住了身边的女人,
      “我还想说,等咱们去了大城市,一定要改个洋气点儿的名字!”

      女人笑着打他,“怎么洋气?沈东旭!”
      沈冬叙。
      “沈紫惠!”
      沈子彗。

      沈东旭:“还有,给咱们的孩子也起个高端上档次的。”
      沈紫惠:“你初中读了五年都没考上高中,能取出什么好名字?还是我来吧!
      我要我的孩子凌厉,自私点,不当窝囊废,必须充满锐气!”

      “好好,那就自私,不要烂好人。这个名字,翻遍新华字典都要找出来。”
      沈迁凌。

      两人哈哈大笑,世界却蓦然崩塌,脚下的土地顷刻皲裂,那些震动,那些惊颤,那些慌忙抓住的希望,与记忆中崩塌的大楼渐渐重叠。

      模糊的光影里抱住的二人在呼喊自己,迁凌明白,这一次,倒塌的施工大楼里站着自己。
      而非父亲。

      天翻地覆的坠落中,她想到曾经的自己,战战兢兢走近母亲,告诉她想买两套新衣服。

      因为她看到学校里的人几乎不穿校服,每天都打扮的很漂亮。
      看到阙予阳每天不重样的时尚,她只能次次用平板拍下来回家搜索才能了解。

      知道了奢侈品每个季节都会有新款,知道了罗意威新年限定的鹿头图案长什么样,知道了百达翡丽,知道了果泥啤酒、匹克球、阿布培基扑克,lake Washington……

      这些真的是常识吗,为什么自己这么土,为什么一无所知呢?

      刷动态,原来GUCCI的Flora印花是独一份,所以其他都是盗版。

      可自己以前穿过这样花纹的,却绝无可能是GUCCI——那么她们、所有人,是不是都看出来了?
      看穿她此刻站在家里后知后觉的窘迫。

      看学校组织的公告,原来阿联酋航空的A380客机那么大,燃烧的落日成为它的羽翼。

      一看起飞地点,她又明白,这次植物院的科学研究邀请,她还是不能行于其列。

      等到出发日,她谎称生病逃脱,到了校门口,却又正好撞到排队上车的队伍。

      阙予阳看见她就跑过来,弄得自己无地自容。
      头一次如此感到……感到人的距离并非平面远近,更是瞻望的高度。

      你站在我面前,可我知道我不得不仰头看你。

      你有蹲下过吗?
      你会朝我伸手吗?

      “我们已经没钱了,迁凌。”沈子彗满面沧桑地回答她,“不可以买。不是有校服吗?就穿那个吧。你的学费太贵了。”

      沈迁凌看着眼袋青黑的母亲挽起头发,把破旧的鞋往脚上怼,心里头竟然愤怒大过了心疼:
      “既然这样,干嘛还要让我进邦和?为什么你们大人总认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

      那我的现在怎么办?未来的幸福,能拯救我此刻经历的心酸与尴尬么?

      沈子彗停下了,良久,狠狠把鞋子甩到了她脸上。
      红印立马在脸颊上攻占领地,她听到母亲哭着吼:

      “你有没有良心!你爹白天去地下晚上泡水里地给人上工,我也每天顶着毒气去扎染厂上班回来又要给你做晚饭,就为了你好好上学!还没到报答的时候,你还先发上牢骚了?!”

      但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可看着母亲因为崩溃而慢慢蹲下的身子,抓乱的,夹杂雪白的头发,突然就没有辩解的欲望了。
      陪着她跪了下来,慢慢地哭。

      后来沈冬叙跑到了一个精明的建材老板手下做工,只为了更多的钱,半夜也不停歇。

      那工地措施简陋,工程设计师是个挂职的半吊子,用材也差得要命。

      于是在一个沉寂的后半夜,两百多个工人随着那座倒塌的楼丧命了。

      黑西装的人拎着保险金和解书,戴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赔笑,后面却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脖子上印着鬼神图,恶心至极。

      得到了多少赔偿,她不知道。
      应该不会很多吧。

      但拿到赔偿金的那晚,她妈居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是种极致痛苦的怪异的笑。
      眉毛紧皱颤抖,笑容僵硬割裂,眼球撑满了红血丝。

      她对自己说:“迁凌,太好了……你的学费够了……你也可以买新衣服了!”

      沈迁凌听完这句话,浑身发抖,当场吐了出来。
      ……
      “嘭!”
      想像的疼痛没有如暴风般袭来,沈迁凌蜷缩的身子慢慢展开,害怕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她记得从高处的山地落下来,怎么没有死呢?
      一转头,她看到一个人。

      几乎被自己压扁的人,她的眼球不见了,黑洞洞的眼眶在流血,大张是手脚弧度诡异,骨折。

      但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沈迁凌尖叫着爬下来,迟疑着,狂乱着,伸出的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摇摇晃晃地抚摸上那人脸颊,“予阳……你怎么在这里?”

      “迁凌,我看不见了。我好怕黑……”阙予阳嘴里冒血,吐出的字音咕噜咕噜的。

      “我好怕黑,迁凌,你在哪里?”
      沈迁凌喉咙一哽,宛若吞针。

      “我好怕黑啊!沈迁凌,你快回来吧!我接住你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伸手的!”
      “求你了,回到我身边。”

      曲折的手臂忽然抬起,抓住了自己,指甲嵌进肉里,她咬上来,小腿霎时血泪纵横。
      -
      “……”
      她做了个崎岖的噩梦。

      一切光怪陆离的诡谲包裹住心脏,盘绕,纠缠,最后猛然收紧,搅碎神经。

      “……嘿Siri,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标准时间5点23分。”

      “……”
      梦里旖旎的光被裹挟来到现实,那是手机屏亮起的一瞬,很快熄灭。

      习惯了黑暗与无措,她差点忘了曾经的自己多么怕黑。

      心跳的很快,惊悸残留于悲伤的边缘系统,她无知觉地,居然第一个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明明昨天还那么那么不想见她。

      漫长的嘟声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盲音。

      无人接听。
      她安慰自己,是现在太早了。

      等过段时间,一定会接的。她想妈妈了,妈妈也很想她吧?

      沈迁凌深呼吸一口,喊道:“阙予阳!”
      没人回答。

      又喊一次。

      一团微光从门缝渡了进来,阙予阳巧身闪进,来到她身边。
      “怎么了,我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

      沈迁凌看破不说破,她还不敢告诉阙予阳现在眼睛能看得到了,虽然不确定程度。

      “你一开始不还在床上吗?”
      “……抱歉,处理工作。”

      沈迁凌懒得计较,“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阙予阳惊忙,“为什么?”

      “因为我刚做了个梦,我想我妈了。”她毫不掩饰。
      “……”

      “你别这样……”阙予阳叹气。
      “我哪样?我就要回去,不管,赶紧把我衣服拿来吧。”

      “你确定你回得去吗?没人给你开门的。”
      沈迁凌听这话不高兴了,这人几个意思啊,就跟说“你妈不要你了”一样。

      “阙予阳,你个贱人。”她一字一顿。
      “对,我是贱人。所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啪——”沈迁凌扬手给了她一巴掌,“你想我陪你闹到什么时候?阙予阳,我问你,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她愣怔,回答不出。意料之中。
      沈迁凌冷笑,“你不用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了,我不可能原谅你。”

      “你是我挚爱,是我老婆,是我永远的爱人。”阙予阳忽然道,没有笑意,分外认真。

      沈迁凌放下的手一抽,怒意横生,“你怎么好意思又说这句话?阙予阳,你太不要脸了。”沈迁凌牙齿发颤,
      “你忘了你上次说过这句话后是怎么对我的么?”

      甩手走人,不给音讯!

      不曾想对面人是越扇越来劲,嘴唇直直往脸上凑,沈迁凌躲都躲不掉。

      阙予阳不作狡辩了,亲着亲着,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湿润二人的距离。

      空气中蔓延着紫藤萝香。

      “阙予阳,你哭什么?”她问。

      “我哭你。”

      “值得吗?”

      “要死也一起死。”

      “没听懂。”

      “……”阙予阳弯下身,埋进她的小腹,紧紧抱着她。
      声音很闷,很小,就和说给自己听似的:

      “迁凌,我是真的想做你的妈妈……”
      “……”

      沈迁凌也俯下腰,这情景,就像把她包裹进身体里,合二为一。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迁凌哽咽,她好讨厌她,好讨厌。

      你从不展露忠心。
      你一而再地欺骗。
      你次次给我期望,
      却次次若即若离。

      我多么应该恨你,诅咒你下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可我究竟中了什么毒,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你?
      “但你让我等得好苦,阙予阳。”
      ……
      时间上午十一点,她第六次拨通沈子彗的电话。
      无人接听。
      -
      她们在这里一起住了四天,直到拿到瑞士签证的当天,沈迁凌靠在沙发上吃葡萄,眼上蒙着自己改良过的半透纱布。

      阙予阳过来拿遥控器,手越过她的眼侧,迁凌下意识一躲。

      阙予阳讶然,“你看得到了?”
      “……”

      眼看她不罢休的表情,知道自己瞒不住,沈迁凌便交代了,连同这几天如何骗过的周医生。
      也可能周医生看出来她演戏了,只是不知何原因没爆出来。

      阙予阳阴沉着脸,神色难看极了。
      “你居然一直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说了?”摘了半透明纱布,沈迁凌翻个白眼,好久没享受这种感觉了。
      清晰透亮!

      为防止她不适应,窗帘特地被拉起来,整间房间色调偏暗。

      “怎么样,眼睛好的感觉?”阙予阳没办法地转开话题。
      “嗯,很好。”

      其实她心里并没多大起伏,平静得过分。
      丝毫不如之前幻想过无数次的激动。

      重见光明,到底也只是拿回曾经的权利,又不是第一次得到。

      说来上天对于那些天盲的人,实在太不仁慈。
      竟要他们这样度过一辈子。

      光是几个月,沈迁凌都够痛苦了。

      阙予阳点点头,看着她笑,“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沈迁凌冷哼一声不理睬。

      实话说,她在确认自己看清世界的那天,就偷偷摸摸把阙予阳看了个遍。

      心想那么多年,她的品味一如既往地独特时尚,依然每天不同打扮。
      身材也那么好……

      “我们今天去瑞士?”她敛眸。

      “不是,今天先去见个人,换衣服吧。”阙予阳站起来,“你个子虽然没比我矮多少,但我还是给你找小点的衣服好了。”她扯扯嘴角。

      沈迁凌随手抓起一盒纸巾丢向她,被她偏身避开,动作凹爆了!

      “死装货。”她低骂。
      -
      阙予阳给她搭了一套颇具西部风格的装扮。

      花式长袖衬衫,深棕色皮质束腰外穿,勾勒腰线。
      往下一条丁零当啷饰品满天的牛仔裙,加肉色打底袜,最后配上一双外翻折高筒靴。

      虽说麻烦,但穿上后沈迁凌左右看看,满意地发觉自己还是挺爱美的。

      阙予阳就不一样,套着件灰蓝的抽绳毛衣就出来了,裤子也中规中矩。

      也不是说不有型吧,只是跟自己对比怎么那么随便?

      美貌羞耻一上头,沈迁凌不自在地挠挠胳膊,
      “你能不能换套衣服?跟我差不多的。”

      阙予阳递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啊,我生理期,不想穿短的。”

      沈迁凌有些急,几乎要脱口“给我换一套你那样的吧”,不过又实在舍不得身上的。

      阙予阳看出来了,挑挑眉,回卧室掏了件皮夹克给迁凌。
      “别冷着。”她温柔体贴。

      这下她也更放得开穿出门了。

      依旧为了保护眼睛,阙予阳又给拿了副墨镜戴着。
      瞧起来是更有范儿了。

      “太御姐了!”阙予阳在一旁啧啧称叹,鼓掌,“妈妈。”

      沈迁凌憋着笑,一脸高冷,“我们去找谁?”
      “等下就晓得了。”阙予阳回身开门。

      “我认识不?”
      “应该不认识。”

      到了公寓的地下车库,打好的车已经等在对应的A1门口,沈迁凌瞟了眼阙予阳,心想好久没见过她开车了。

      车门一关,司机确认一遍地址,“半亩方塘?”
      “对。”

      沈迁凌问:“这是哪里?”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嗯。”
      “我姐姐家。”
      “哦,我生气了。”

      沈迁凌别开头看窗外,阙予阳在后面小声道:“你放心,我和她不熟。不是那个姐姐。”

      “你是指那个结婚的姐姐?”沈迁凌笑。
      阙予阳锁眉,“都说了我不跟她结。”
      “我说你了吗。”
      “……”

      沈迁凌抱着手,心烦意乱地重新看向窗外,
      “阙予阳,你到底有几个姐姐?”

      “十多个吧。”阙予阳真的回复了她。

      沈迁凌的肝又开始疼了,疯狂在心里给自己掐人中。

      “但我这回,是当真不会再让你受伤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等一切结束,我就告诉你所有。”
      阙予阳握住她的手,肃然道。

      沈迁凌一甩手,“不信!”
      但嘴上说着不信,内里的不尽然倒是心知肚明。

      她看着绿化带上闪过的一道道树影,手掌捏紧。
      她只是紧张,紧张自己又赌错一次,再遍体鳞伤。

      转而又想,自己被伤的,错付的,早已堆积如山了。
      多这一次,算什么?
      -
      驶进一条静谧的梧桐道,司机频频回头,几欲停车。
      却只得到简短肯定的指示:“继续往前。”

      待车彻底停下后,前排的司机专程绕到后面开门。

      隔着窗户沈迁凌就看到了大门旁的巨石上,刻着几个鲜明而艺术的大字:

      归来别业·半亩方塘。

      抬眼扫了圈周围的高墙竹林,还有干净的,如同四方山坝上小路的林道,于晴光下生机勃勃。

      想不到这种地方,真的是私人住宅。

      “这里是我姐姐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好像弄成了私人选品店,她不常来住了。”

      沈迁凌下车后就保持冷脸,听到这话也只是平淡地点点头。

      再怎么说她也是邦和的学生,见识不少了。千万不能掉面子!

      好在阙予阳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招呼司机离开后,就挽着沈迁凌的手进小门。

      刚越过门槛,佣人便急匆匆走过来,看清是谁,有些责备,
      “阙二小姐,您来了。怎么能让车子直接开进别业的私家道呢?”

      “要怪就怪你们岗哨的门卫。”阙予阳毫不在意地撇关系,
      “开窗看到我的脸就吓得赶紧开门,新来的?”

      佣人为难地摇摇头,“搞不清他的就职培训怎么做的。”

      “我找Kasey姐,她今天在这儿吧?”

      “在,是在。”佣人一面用白色的围裙擦手,一面温和笑道:
      “我们的princessKasey昨晚刚到,今早上一直不理人呢。现在恐怕坐一楼晒太阳,你们去吧。”

      话毕恭敬地抬手,引出一个方向。

      庭院景致风雅,石板路旁是塘水,削过的竹筒时时倾倒出声,牌匾上,是笔迹娟秀的“听雨探幽冥”,工整,但与周围风景衬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像是小孩子写的,很努力写的。

      宅邸采用中西结合,外景中式,内景偏艺术性欧风。
      设计师技艺高超,并没让此多为突兀,反倒有几分特别的美感。

      该怎么形容第一眼见到温见舟的感觉?

      描摹些许困难,又似乎很容易。

      容易点,简直美得像早期景甜。
      困难点——

      她和阙予阳刚走进屋,拐进第一个房间,日光房。
      初春明媚,太阳温度算低,风吹过就冷了。

      但房间里空调温度适中,让侧躺在贵妃椅的女人得以只穿一件丝绸的吊带睡衣,领口耷拉,雪花花一片。

      她杵着下巴,只能看到小半张脸,睫若鸦羽扫下阴影,山根精美如瓷娃娃,只是唇色苍白,立马看得人心堵。

      她们不约而同驻足门边,一时没靠近走神的温见舟。

      她实在太瘦了,背上的蝴蝶骨隆起,锋利而憔悴。
      这是位叫人很容易产生心疼的角儿。

      阙予阳扯扯她衣袖,示意自己先过去。

      鬼使神差地,沈迁凌挪步了,慢吞吞上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站在面前,温见舟依然没有反应,只呆呆地巴望着外面。

      凑近了看,迁凌立时屏住呼吸。

      美,首要感受就这一个字,无需多言。

      是一种无需强调立体度的美,独属于东方骨相的轻柔,脸颊再瘦也有肉。

      原谅她固有的表达方式,这个长得和古早立绘女主一样的姐姐,光看脸就感觉id叫:
      小山不见月。

      完全是那种会关心你,无条件包容你,凡事给你兜底最后摸摸头再来一句“乖乖放心,有姐姐在”的温柔御姐系啊!

      “咳咳。”沈迁凌总算出声提示,人到跟前了,别神游了。

      温见舟还是没反应。

      直到窗棂风铃响动,清脆叮当,她突地张大眼,沧桑地,僵直地转过头来,看到了眼边的沈迁凌。

      看了许久,应是在思考回忆什么事,最后想起时,眼眸一亮,
      “你是阙予阳?”

      沈迁凌满脸问号,听到背后真正的阙予阳忍不住笑了声。

      乌龙解决时,温见舟换了个姿势靠坐着,食指弯曲抵住太阳穴,笑意苦恼,

      “不好意思,光记得予阳性子皮蹦蹦跳跳的,你还戴着墨镜,就把人认错了。”

      这咋认错?沈迁凌不懂,事后阙予阳跟她解释:“理解呀,你长得太艳,太张扬。一看就不乖。”

      原是这样?

      温小姐一颦一笑甚是生动,沈迁凌觉得这趟真是来值了,光看美人都别不开眼……等一下。
      为什么还是觉着眼熟?

      沈迁凌微不可查地蹙眉,接连想起阙予阳对她的称呼,便趁她俩寒暄,点开了罗刹花园的浏览记录。

      没多久就翻到了那个idKaseydoll的账号。
      不叫小山不见月,可惜,可惜。

      是啊!温见舟,G2010届的新闻部部长,自己怎么能忘了呢?

      她可也是07年入学的那堆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学生之一,在学校西姆花园报刊亭上印有“联想泽鹤报业”的大幅海报,正是她家里的产业。

      阙予阳的干姐姐们果真个个背景非凡。

      如此看温见舟并非温柔御姐,而是温柔公主了。

      毕竟没几分钟,佣人就把一捧两只手都抱不下的黄玫瑰送到门口,道:
      “小姐,太太送过来的。让您有空给她打个视频,她在仙本那实在不放心。”

      温见舟点点头,示意沈迁凌把花抱过来。

      那温柔又顺其自然的样子,根本不明白如何拒绝!
      尽管心里不高兴,沈迁凌还是把花拖了过来。

      看到上面的便签:
      「心肝儿,妈妈和爸爸都很想你,等度假回来给你带想要的礼物好不好?
      爸爸现在还在念叨你呢。
      千万照顾好情绪,有什么比我们的princess还重要?
      记住吃饭前一定得先吃一碗坚果酸奶垫肚子,别又在半夜吐了。
      亲爱的宝贝,愿你不再失神。
      爱你的mommy,daddy」

      沈迁凌垂眼,沉默地观看温见舟拿到便签稀疏平常的样子,继而随意放在躺椅边的小茶桌。

      接着冲她们温和笑道:“马上开饭了,你们还没吃吧?”

      阙予阳:“没呢。”
      温见舟:“那就午饭时谈事情,我比较喜欢……你先带你朋友随意逛逛好吗?”

      阙予阳很快同意,拉着沈迁凌就往门外去,步子有些急促。

      沈迁凌回了一次头,只看温见舟又恢复来时的样子,空茫茫盯着外面的景色走神。

      精致的皮相,完美的护理,丝毫看不出已经38岁。

      但她周身呈现出的气场与质感,却是疲惫,而又枯槁。

      原本是该在社交平台讴歌“三十岁,多么美丽的年纪”的样貌,却微笑着散发饱经沧桑的苦闷。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沈迁凌知道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这个,到底为什么?

      年近不惑,拥有时间,拥有金钱,不用工作,没有流言蜚语,有一对不论多大都把自己当小孩子宠爱的父母……

      这样的人生,还有缺失吗?还有遗憾吗?

      那是个怎样的遗憾。
      才能让一个生下来享福的人百般挂念,甚至落得心疾?

      沈迁凌发现,那道垂垂的目光始终困于一处。
      她便趁阙予阳不注意,悄悄绕到了正对日光房的中庭门廊。

      借着竹林假山遮掩,对着一角屋檐连拍数张。

      之后拿到阴影处看,放大,眯眼,观察。

      发现风铃外罩了个不知什么材质的纱框,可以保护里面的东西,又很轻,轻得被风推来搡去。

      风铃下面,有一张字条。

      得益于用心的保护,即便那张纸的边角微微泛黄,黑色的字迹也并没褪去。

      那些字,实在太有力,太潇洒,让沈迁凌一眼感觉绝不是温见舟的字。

      狂傲的笔法似要冲破纸张,是未出格,但那野气早已脱缰,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的鸽子身处何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你的鸽子身处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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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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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