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58、我不舍得 让你一个人

　　“你……”

　　穆迟此刻的声音更接近于呓语，由这张照片引发的一连串联想让他的大脑有一些宕机。

　　很明显，R与闻桓郢的关系非同寻常。

　　而且，这种不同寻常远超他的想象。他本以为，R是因为嫉恨闻寂，才将这嫉恨转移给了闻桓郢。现在看来，或许，根源在闻桓郢身上。

　　“你跟教授到底……”

　　眼前的那双眼睛与小时候的渐渐重合，令人心惊的是，比起照片上的那种纯真与热烈，现在只剩怒火，以及一种扭曲的恨意。

　　爱时总是热烈，恨时却一片狼藉。爱究竟为何总催生出恨？

　　“放下它。”

　　R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那个面具不仅在物理上，在心理上也隔绝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穆迟还想从他那里套话，但R已经扬起右手，一个锋利的物品顺势便从他袖间滑落下来。

　　下一秒，R如同一头猎豹朝着穆迟冲了过来。

　　但他到底是普通人，上一次洞穴中尚且不是刚觉醒的穆迟的对手，这次更不必多说。

　　穆迟身子一侧，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那攻击，甚至，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绕到身后，一把钳住了R的手。

　　穆迟的力气很大，捏着对方的手腕强迫性地向后反扣，对方吃痛的闷哼便传了过来。紧接着，哐当一声，掌心脱落的金属掷地有声。穆迟循声望去，那柄凶器的模样便映入眼帘。

　　是那把取了闻桓郢性命的利刃。

　　眼前不由闪过闻桓郢临终前的情形，穆迟眼神一恸，声音里有质问，也有不解：“你明明也曾崇拜过他。”

　　能用那样的眼神去凝望、去渴望，穆迟不信他们之间只有一片冰凉。

　　被压制着的身躯一僵，R扭转过头，沙哑的嗓音中挤出一声冷笑：“那又如何？他只是个卑鄙小人！从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利用我达成他的目的！”

　　R的嘶吼声里有一种透支着生命的、刻骨铭心的恨意，叫穆迟根本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恨或许才是亘古，才是绵长。

　　轰轰。

　　一阵地动山摇再一次袭来。穆迟深吸一口气，这里的崩陷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不能再等。他不再尝试对话，用手铐住R，控制住对方的行动后便欲离开。

　　这时，一阵极为熟悉的精神力突然涌来。

　　穆迟心中一喜，喊道：“闻哥！”

　　但是，闻寂却是一句：“小心！”

　　穆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上去。那时候，一块巨石正从土崩瓦解的天花板上落下来，目标赫然便是他和R！

　　几分钟前，与卡斯珀战斗的闻寂感受到了一阵躁动不安。

　　他熟知这种感觉，当时穆迟被人劫持而走的时候，精神体也是这样逡巡低吼。

　　穆闻寂心下一沉，顾不得还有对手在身旁，径直冲向了建筑深处。沿途，地面崩陷，墙壁倒塌，所有的一切很快就会陷入永恒的沉眠，再不见天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他与那危险的一幕狭路相逢。

　　天花板本就低矮，巨石下落的速度更是极快，他发出警告的瞬间，那巨石已经逼近穆迟头顶，就要压上去！

　　闻寂没有任何犹豫，本能一样举起了手中的剑，肌肉力量暴涨的瞬间将它射了出去！

　　长剑化作一道光，横劈过尘土飞扬的空气，以千钧之力插到那巨石的中央。

　　眨眼间，以接触点为中心，闪着蓝光的裂缝朝着四面八方延伸了出去，剑柄上的巨大精神能量将这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点点粉碎、湮灭，最后化成在空中飘扬的万千齑粉。

　　“阿迟——”

　　眼前之景映入眼帘的时候，闻寂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开了一枪。这一幕与那次失控前见到的，竟惊人的一致。

　　那一次，他失去了他的“父亲”，而这一次，他似乎会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灵魂，变成行尸走肉，在这个世间永生永世地流浪。

　　——
　　轰轰轰轰。
　　位于地基下方的建筑最终引发了连续不断的塌方，爆炸、燃烧，变成了猩红爆裂的火焰，在地底不断灼烧着，似乎要焚尽一切。

　　建筑的入口处聚集起几道人影，他们自强行打开的洞口一跃而起，灵活而轻巧地在夜幕下穿梭。

　　终点是那座森林。

　　一行人坐上那辆等候许久的悬浮车时，坐在前座的陆晚州回过身来，眉宇间满是愧疚：“抱歉，队长。我和星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穆先生。”

　　当走进那间不知被尘封多久的实验室时，他们均被眼前那巨大的实验器械震慑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当时在闻桓郢藏于深山的实验室之中，他们就见过类似的设备。

　　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们愣愣地看着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祥的精神冲击让他们清醒。陆星野最先反应了过来，有些不安地开口：“哥，好像是队长。”

　　陆晚州一惊，反应过来：“快走，穆先生可能出事了！”

　　他们那高冷的、捉摸不透的队长似乎只对一个人特殊。

　　齐齐往那冲击产生的方向奔去，在一片火光与浓烟之中，他们以为事情又要再一次滑向，滑向不能预知的深渊……

　　“当时，到底怎么了？”

　　陆晚州这样问。他们看到闻寂斜搂着穆迟从通道中退出。紧接着，那条通道便被火焰吞噬，火舌狂舞，几欲在墙壁上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迹。

　　“他救了那个敌人。”

　　闻寂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如同一颗炸弹，无声地在众人之间炸开。

　　“当时，我只注意到了那从天而降的巨石，没想到竟给卡斯珀可趁之机。”

　　闻寂回想起刚刚的场景仍然心有余悸。

　　当时，当那块巨石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粉碎那块石头上，所以没有注意到当时穆迟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一把松开那个面具男，甚至把对方推出了范围！

　　他似乎跟那人说了些什么，但闻寂并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一股银色的精神攻击已经朝着穆迟而去！

　　“那穆先生他……”

　　陆星野想象着这幅画面不由目瞪口呆，卡斯珀的精神攻击他们都领教过，不仅速度极快，而且力量强悍，绝不是轻易可以躲开的招式。

　　闻寂沉默了，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因为，就在卡斯珀接触到穆迟的那一瞬间，那股精神力量竟然被遏制住，甚至，下一秒就烟消云散了。

　　而他自己正是借由这个突发的事件从卡斯珀的手中夺回了穆迟。

　　卡斯珀他们并不恋战，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对他们来说，逃脱便是胜利。他冷冷看了一眼闻寂，没有任何留恋地扬长而去。

　　闻寂摇摇头，不欲深谈：“先回维森尼亚。”

　　“到了皇宫，再从长计议。”

　　——
　　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震荡。

　　震荡之中，穆迟听到有人的嗓音颤抖，语气里不可置信：“你为什么救我？”

　　穆迟内心一阵茫然，随后缓缓慢慢地想起来一张戴着面具的脸，以及当时所处的情形。

　　他当时怎么想的，其实他也记不清了，只是身体擅自行动了。

　　他当然不是个圣母心，只是，他不免想起，在那那个山洞中，在临死之际，还要挡在对方面前的孤勇的身影。

　　穆迟呢喃着，不知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还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他说：“或许，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眼前。”

　　“因为你这条命，是教授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在话语的尾音中，眼前画面如波纹般泛开涟漪，他又来到一个铺满夕阳余晖的房间。

　　R正站在卡斯珀的对面。

　　在血色的夕阳的映射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与决绝。

　　R似乎在说些什么，那席话最终导致卡斯珀脸色褪尽，唇色发白。

　　见到卡斯珀是这样的反应，R的眼睛里闪过冰冷的嘲弄。穆迟看到，他垂落在裤缝间的右手不断攥紧，指节分明，青筋毕露。夕阳黯淡无光，逐渐被黑暗吞没，那只手最终还是颓败地垂落，像是在给对方成全。

　　R抬脚便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只手却被一把抓过，握在手中再不能放。

　　银眼哨兵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不断挣扎着，似乎在做一个几乎要将骄傲与灵魂撕裂的抉择！而后，当夕阳的余晖终于被焚烧殆尽，哨兵眼睛里的光终于完全覆灭。

　　穆迟的胸腔中久久回荡着这极度沉重而又极度压抑的情感。

　　这是什么？喉咙发酸，眼眶泛红，这是，卡斯珀的记忆……

　　他这般想着，慢慢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个覆着纱幔的床顶，纱幔背后，是若隐若现的天花板，上面吊顶刻着繁复而又华美的纹样。

　　这是——

　　还在思索着自己身在何方，眼角突然有了细微的触动。穆迟转动着眼珠，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对方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睛，似乎要抹去眼角那滴为别人而留的眼泪。

　　穆迟伸出放在被褥间的手，在对方收回手掌的时候，轻轻攥住了对方的小指。

　　“原来你还知道回来我身边。”

　　一股强烈的安心填满心脏，又化成满腔的酸楚与喜悦，他看着这彻夜未眠的男人，露出笑容：“是啊，闻哥。”

　　“我又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