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38、硝烟中的玫瑰 另一半魂灵

　　“你疯了！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你如何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停泊港中，靳珩之跟在穆迟的身后不断出言提醒。

　　舰外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战舰间撕扯啃咬、啖肉食骨，而舰内，这个人天方夜谭地说要去到闻寂身边。

　　“陈冯雪他们说了，敌军内部已经大乱！他们根本不可能困住闻寂太久！”

　　“你应该明白，敌人内部根本就没有能够困住闻寂的东西，要不然当初怎么会是卡斯珀动手？”

　　“而且各方参战，局势很快便会明了，闻寂自会得救！”

　　是啊，是的，穆迟想，靳珩之说得实在句句在理，符合逻辑，但是，那又如何？

　　他深深看向靳珩之，叹一口气，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担忧：“那如果贝利厄只是想同归于尽呢？”

　　“……”

　　靳珩之沉默了。

　　穆迟继续道：“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已被抛弃，你认为他会做些什么？”

　　这才是谨慎的人会放任变数的根本原因。哪怕这个变数不是闻寂也无所谓，毕竟，死亡路上谁相伴不是相伴？

　　“但是——”

　　靳珩之仍在挣扎，穆迟又扔出一颗炸弹：

　　“上将，其实这些都不影响你下一步的行动的吧？”

　　靳珩之手上一顿，明显愣住的反应让穆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难怪明明并不是一个好战分子，却对这场战役表露出了不同寻常的兴奋——或许通过赢得这场战役，他便拥有了能够上桌谈判的资本。

　　既然如此，闻寂的生死对他来说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穆迟的脸色冷了下去，他带着提醒、也带着讽刺说：“如果皇帝知道你对他唯一的继承者见死不救，你觉得你谈判桌上的筹码有几成胜算？”

　　这一击几乎完全戳中了靳珩之的顾虑。

　　对方的脸色变了又变，原本钳住穆迟的力道终于松了几分。他看着穆迟一点点抽出手臂，不再说话，只是，看过去的最后一眼中，有认定穆迟此行凶多吉少的笃定，却也有对可能会失去朋友这件事的惋惜。

　　——
　　会议室中，刀光剑影此起彼伏。

　　力量的流失加上对方力量的暴增让闻寂一时间无法快速解决战斗，甚至略微有一些被动。因为，萨麦尔并不是这个空间中，对他发动攻击的唯一一个对手。

　　——就在萨麦尔缠住他的时候，贝利厄打开了会议室中的暗门。而后，另几个一直待命的哨兵加入了战场，并且，无一例外也做出了跟萨麦尔一样的选择。

　　于是，四五双赤红双目在黑暗中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意。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人——

　　眼角余光处，闻寂看到贝利厄悠闲地坐到了办公桌后。这一刻，他像极了角斗场中居高临下的古罗马贵族，眼神倨傲而带有快意地欣赏着困兽们的斗争。

　　只是背景音却不是呐喊助威，而是接连不断的爆炸以及尖叫声。

　　“倒计时两分半。请尽快撤离。”

　　女声宣告着这艘星舰最后存活的时间。

　　星舰开始剧烈晃动，像是一座即将坍圮的宫殿。

　　尘土飞扬间，闻寂终于明白，原来这些人和会议室的作用仅仅只是为了拖住他的步伐：贝利厄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一起陪葬！

　　他的眼中紫光一闪，绝境之中，精神深处突然涌现出一股力量。
　　这力量来势汹汹，大有吞噬一切的气势。本就动荡不堪的环境更加扭曲可怖，隐隐中，空气竟有一些黑色的漩涡形成。

　　——那是，精神图景崩塌的前兆！

　　闻寂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让自身力量暴涨！瞬间，长剑上的蓝光璀璨夺目，下一秒，就把那些围聚起来的怪物们一举震退！

　　身体被掀翻，在空中做自由落地运动。这时一柄长剑又追了上来……

　　砰。

　　尘埃落地。

　　一具具早已畸变的身躯落在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们堆叠在一起，像是荒冢。而在那片乱葬岗中，身上散发出黑色雾气的男人不再移动，似乎在做某种剧烈斗争。

　　脸上传来一股粘腻的感觉，是刚刚这些人喷射出的血液。它们如同蚂蚁一般，不住向下流淌，让人觉得恶心，却也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闻寂感觉到理智仿佛在被啃噬，被撕扯。极力想要去压制，灵魂却发出了被撕裂的痛苦。

　　喉咙爬上腥甜，血液里叫嚣着杀戮。他感觉到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四肢百骸也仿佛被反复碾压，极致的痛苦让他动弹不得！

　　难怪，萨麦尔说哨兵只是一把武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渴望着暴力与掌控的快乐？

　　但是，还不能够如此。

　　不能将自己卖给本能，不能让本能战胜良知，人若没有光明灿烂的心，灵魂便会永陷长夜。

　　闻寂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擦了擦脸上的血液，而后一步一步走向贝利厄。

　　舷窗外不时闪过炫目的白光，它们落在贝利厄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张脸也晦暗不明。

　　闻寂无意与他交涉，站定后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贝利厄却不露惧色，这时，他的脸上突然一阵扭曲，眉头拧在一处，胸口剧烈地喘息几声，很快血液就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怪物……”

　　闻寂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手扬起长剑彻底了结对方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穆迟的脸。

　　——
　　许多年后，人们在回忆起这次帝国历史上最危险的叛乱时，都会说，叛军的彻底失败，起源于叛军内部中两艘舰艇对自己人的无差别攻击。

　　那是两艘隶属于护卫军的舰艇。它们本该对准敌人的炮台先是朝着主帅发出了出其不意的攻击，接着又击沉了就近的好几艘战舰。

　　而后，就像是配合这个相当出其不意的攻击一样，深空之中，帝国第十三舰队的几千艘战舰突然出现，如同燎原之火一般，将整个战场彻底点燃！

　　战争持续很久，整个战区内一度亮如白昼。
　　各种炮击、子弹，以及高能量光束穿梭其中，不断对轰、交融，最后分崩离析。数不清的星舰在交战中灰飞烟灭，消失速度以秒为单位。有人雄姿英发，有人负隅顽抗，交战到最后只剩意识的拼搏。

　　而随着贝利厄舰艇的自爆，整个局势彻底倒向了帝国一方。

　　那艘承载着野心的金色舰艇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就像一座要沉入海底、陷入永眠的岛屿。

　　于是，本就悬于一线的军心彻底被打垮，叛军的士气由此一落千丈——

　　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战线毫不费力地向前推进、最终彻底吞没叛军时，胜利女神终于对着帝国军官露出了微笑。

　　战争催生英雄。英雄顺应时势。

　　当人们回忆起这场战役中的英雄，除了那位最强哨兵之外，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还有那位当时还只是B级的向导穆迟。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他在熊熊的火光中与死亡争分夺秒，最终创造了奇迹！

　　他搭乘的战斗机在那金色旗舰号快要崩塌之际，以不要命的姿态狠狠插入其心脏位置。而后，穆迟从战斗机中冲了出来，直往舰桥而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陷落，世界画地为牢，心神摇摇欲坠，灵魂渴求归宿。

　　穆迟想，要去哪里寻找？

　　逼仄的通道里是一个仓皇人间，流离失所的人们不断相聚和分离。火与光中，似乎只有信念不死不灭，成为寻找的道标。

　　于是，眼睛长出光芒，嘴巴结出青苔，海鸟的翅膀伸展飞翔，终点是心的方向。

　　“还有一分钟，请尽快撤离，请尽快撤离！”

　　坍圮的墙壁，破碎的过道，不真实的世界尽头是一个孤独身影。

　　那人提着一柄剑，斩落着不断落下的荆棘与阻碍，奋不顾身地朝着自己奔来。

　　指尖相触，山海相逢。

　　就像候鸟终于归巢。
　　就像旅人终于找到港湾。
　　就像残缺的人，终于拥抱另一半魂灵。

　　——
　　无数的记忆碎片闪过。

　　未曾见过的军服。

　　未曾见过的枪支和作战方式。

　　闻寂的眼前出现了一串又一串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它们纷纷扬扬而下，如同如今已经绝迹的雪花。他仔细分辨，发现每一块碎片中都有同一张脸。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和对方一起逃脱的时候。

　　身后是开始爆炸的巨大舰艇，像是一颗爆炸的超新星。而他们是疲于奔跑、努力追寻自由的流星，极力想要摆脱对方的吞噬。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不可阻挡！

　　最后的最后，在彻底意识之前，他只能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就像自己现在注视的这副画面一样。

　　只是，这一次，握住穆迟的手的人却不是他。

　　闻寂看着那个被穆迟拥抱着的奄奄一息的男人，那个人面容沉肃、脸上还有未能完全释怀的痛苦。

　　居然是闻桓郢。

　　沉沉的洞穴之中，他那未能见到一面的父亲拼着最后一口气，凑到穆迟的耳边，对穆迟说：

　　“往事暗沉……何必苦苦追忆？”

　　“只是……如果你仍在寻求自身的完整……帝都……便是一切起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