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27、理由 我可以等

　　听闻此言，这位被派至现场、进行最后收割的将领的面孔上出现了相当错愕的表情。

　　皇帝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太多，即便是他这样耳闻目睹过诸多秘辛的人，也受到了一定冲击。

　　首先便是，自己的身份怎么没有任何预兆地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从剿灭者一跃成为保护者。

　　其次就是，皇帝一侧那位匆匆赶来的帝国宰相——也是对自己发布了清剿命令的人，也不可置信地看了皇帝一眼。

　　当然这里面最离谱的是，那板上钉钉的背叛者，竟然就这么成了帝国最高位置的合法继承者之一。

　　所以，那令闻风丧胆的哨兵竟然是……

　　比起他，帝国首相、如今卫家掌权者的卫勋显然更精于掩藏之道，他面色很快恢复正常，随后便十分熟练地完成了一个忠心臣子的本分：

　　“陛下思虑甚远。米海尔办事向来周率，定不会辜负陛下期许。”

　　卫勋看上去同拥有一张混血面孔的奥瑞利安八世年龄相仿，也与对方一样仍保有年轻时的帅气。只是这种帅气里夹杂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凌厉，尤其是那头灰白短发下的眼睛，那里面射出的目光深邃且捉摸不定。

　　奥瑞利安八世笑笑：“那也是卿御下有方，此事交由你，孤十分放心。”

　　正如传闻中所说，当今皇帝同帝国宰相关系相当亲厚，事事皆与他有商量，也事事皆于他有考量。

　　只是，如今闻寂真实身份浮现，却是要对“陛下贯来恩宠卫家出身的皇后”这一项帝国共识抱有一定疑虑了。

　　米海尔心里升起一阵得意以及好笑，所谓王侯将相也逃不过这些家长里短的腌臜事。但这些跟自己却是无关了。米海尔深深颔首，只做一个忠于本心的不二臣：“陛下，我定不负重托。”

　　语气之坚定，之凛然，竟与刚刚下令清剿山洞时没有任何差别。

　　通话很快结束，奥瑞利安八世从座位上起身来到窗外。

　　这是行宫卡米洛特中皇帝的诸多书房之一，因为临近行宫中最大的花园而成为皇帝日常落脚最多的地方。

　　此刻，外头已蒙蒙亮。

　　今日的人造天幕设置的是个好天气，这也让他这些天来阴霾的心情有了缓解。

　　抬眼望去，于晨光之中，七月的绣球已经开始绽放，层层叠叠，就如同他身上宫廷衬衫一样繁复而精致。卫勋从身后走近，为他披上一件褐色的、绣着各色花卉的外套：

　　“陛下，重新接纳一位背叛者恐怕不妥。”

　　这就是这位位及人臣的家伙修炼出的滴水不漏的说话艺术。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窗角案几上摆放着的那瓶白色瓷瓶，它的瓶口插着一枝紫色绣球。

　　与花园里的品种相同，这是一株如今这个世代已相当罕有的植物，它们是地球的原生种，会自然的生长以及凋谢。

　　如今，经历了冬日和春季的蛰伏，正是它盛放的季节。

　　奥瑞利安八世伸出手微微抚摸它的花边，目光中有一丝怜爱。

　　但他的忠心臣却有些不满他的默不出声，皱着眉头提醒道：“陛下？”

　　奥瑞利安八世的手指从枝头移开，因为重量的减轻，枝条微微地颤动了几下。他转过身，映衬着渐渐明晰的日光反问道：“即使他说可解帝国之危？”

　　“什么？”

　　“近来，物资可还充沛？”

　　卫勋眼神一震。

　　“维持战线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啊。”奥瑞利安的嘴角勾起了笑意，那笑意中的某种意味让卫勋心头不由一震。

　　“所以我们现在似乎，只能靠他了呀，卫卿。”

　　——
　　“所以，你们便以此为交换换得了回到帝国的机会？”

　　陆晚州看着已经停止攻击的星舰群，朝着站立在一侧的穆迟以及闻寂发出了询问。

　　事情朝着令人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们本以为要做白手起家的草莽英雄，却没想到似乎成了被招安的兵。

　　十五分钟前，当他们感知到危险降临之时，穆迟闻寂二人也从精神图景之中回归，现出了身形。

　　陆晚州他们冲过去便想商量对策。饶是他们拥有非人的力量，但经历了几次鏖战，大部分的精力早已被消耗大半，而对方的舰队却是最好的状态，只需采用最保守的车轮战也能将他们耗尽。

　　但是他们的队长以及那位菜鸟向导却像是有了对策似的，脸上十分淡定。他们不发一言地冲进了那架闻桓郢为他们所准备的小型飞行器之中。

　　本以为接下来便是背水一战，然而闻寂接下去的动作叫人震惊——他来到舰桥操作台前，但并不是要驾驶逃离，反而是接通了某个专属波段。

　　陆晚州和陆星野面面相觑。

　　陆星野更是忍不住叫喊出来：“队长，你要联系皇帝？！”

　　他们均熟知这个波段的密钥，因为这是在他们在“刃”的授剑仪式后被分配到的权限之一：作为皇帝的私兵，“刃”小队在各项事务上拥有最高规格的优先权，通讯上也不例外。皇帝为此更是设置了专门的联系波段。

　　背叛后，他们都认为这个波段早被皇帝关闭，但现在看来，这位皇帝仍怀有私心地将之保留了下来。

　　嘀嘀。

　　陆星野的诘问还在空气中回荡，光影屏那方便亮了起来。

　　当那张曾经相当熟悉的脸孔出现在屏幕那头，除了穆迟之外的其他人脸上都出现相当复杂的表情。

　　那方的皇帝似乎并不惊讶于闻寂的联系，他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闻寂，满脸探究的意味。

　　这一刻，闻寂读懂了对方的眼神，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在确认，确认自己是否已知道了真相。

　　闻寂微微垂下眼眸，开口道：“陛下，我能解帝国之危。”

　　奥瑞利安八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示意他继续。

　　闻寂呼出一口气，又抬眼看向对方：“您应当答应我一个条件。”

　　对方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能在这样的境况下提条件，闻寂恐怕是第一人。他饶有兴致地问：“说说看。”

　　闻寂嘴角也有了淡淡的笑意，这一刻，追名逐利、权衡利弊的脸竟如此相似。他说：

　　“我要您下一任继承者的位置。”

　　——
　　他们一行四人跟在那自称米海尔的高级将领身后，一起进入帝国十三舰队旗舰艇“星海号”之中。

　　两排士兵如同笔挺的树，伫立在通道两侧。等他们一走近，齐刷刷地并拢手指举至太阳穴旁。

　　是个训练有素的队伍，并且很快也将归拢到他们旗下，成为讨伐叛军的先头部队。

　　穆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幅场景很是有趣，所以在闻寂同米海尔走进指挥室，他们三人被勤务兵带领到各自房间时，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直至，被陆晚州拦在拐弯处。

　　对方目光瞧上去有一些阴冷：“你对队长说了什么？”

　　穆迟打了个哈哈：“什么意思？”

　　“按照队长的脾气，他决不可能再回到帝国。所以怎么想都是你做了什么。”

　　陆晚州也很聪明，只是在某些方面有一些固执的清高。或许这是实力强悍者的通病，他们中大部分人并不屑于权术斗争。

　　穆迟并不想同他多费唇舌，便想要走，但陆晚州却拦着，态度很是坚定。

　　穆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能利用‘深渊’系统？”

　　“那自然是卡斯珀他……”陆晚州突然一愣，他突然理解了穆迟话语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穆迟欣慰地点点头：“你很聪明啊。站在中立之国的立场考虑，即便双方僵持不下，想两方均做投资，但交出整个‘深渊’系统还是太过冒险了吧？”

　　陆晚州豁然开朗，他嘴唇一抿：“所以星舰出现的时机才这么好。”

　　“是的。而且，”穆迟顿顿口，看向他，“如果这件事本来就是帝国做主导，叛军某种程度上在配合的话，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陆晚州一震，某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见陆晚州已经完全明白过来，穆迟便道：“所以我只是给闻哥提了个建议。”

　　陆晚州的态度已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什么？”

　　“大义与名声这种事确实很重要，”穆迟顿顿，他看向陆晚州一字一顿，“但我认为，能无惧骂名、坚定贯彻自己正义的人更值得敬佩。”

　　“我认为，有一些事，过程不那么重要。”

　　“而且，皇帝私生子这张牌打起来，你怎么又知道不是一张好牌呢？”

　　陆晚州不再言语，突然有些明白，为何他们所向披靡的队长会为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破例。

　　“所以，就是这样啦~”穆迟看了看横在眼前的手臂，“可以让我过去了吗？”

　　挡道的手被收了回去，这次穆迟畅通无阻地沿着狭长的过道往尽头房间走去。

　　其实，不仅是这样的理由。

　　他这么想着，突然瞥见有一人靠在不远处的舱壁上。

　　穆迟没停下脚步，擦肩而过的时候挑挑眉毛：“什么时候来的？”

　　闻寂十分诚实：“一张好牌那里。”

　　“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啊，闻哥？”穆迟有些无语。

　　闻寂嘴角的笑意维持得极短，他没再说话，只是跟上穆迟的步伐一齐走向房间。

　　米海尔倒是很有眼力见，似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将他与闻寂的房间安排得很近。

　　穆迟没多想，站到自己那间门前。这时，闻寂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倒是打了穆迟一个措手不及：

　　“你一定要去帝都的理由是什么？”

　　穆迟一怔，蓦地转眼看向他。

　　那人却似乎不想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你应该不会说。但是，没关系。”

　　穆迟仍旧有些发怔。

　　闻寂表情却融化了一瞬，他转过脸来，目光定定地看着穆迟：

　　“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