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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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开其他观众，叶修和苏沐秋一直待到保安清场了才慢悠悠地走出体育馆。
冷风混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振，苏沐秋打了个哆嗦，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座庞大的建筑。在深沉的夜色中，唯有它灯火通明，显得格外耀眼。
“冷吗？”叶修问。
苏沐秋摇了摇头：“不冷，刚才场馆里暖气开得太足了，我都要头晕了，早就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在想什么？”叶修又问。
“没想什么……”苏沐秋含糊地回答。
老实说，第一次近距离地观看荣耀的职业比赛，他今天晚上的确有很多感慨，同时也产生了更深的迷茫和矛盾。要和叶修分享这些想法吗？他能理解自己吗？
苏沐秋正在犹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沐橙打来的电话。
“你们在哪儿呢？”苏沐橙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要冲出听筒。
苏沐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们俩刚出来，你在哪儿？怎么那么吵？”
“我们在KTV，就体育馆旁边那家，叶修知道的。”伴随着苏沐橙的回答，更多的声音一起传出来，唱歌、划拳、酒杯碰撞在一起，叮铃哐当的，吵得不得了。
“你不要喝酒……”苏沐秋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男生大喊，“苏沐橙！你给谁打电话呢？说好了一人喝一半，你可不准临阵脱逃！”
立刻又有几个人跟着叫嚷起来：“沐橙，是不是老叶啊？喊他一起来啊！大家都在这了，他怎么能缺席呢？”
一片混乱之中，苏沐橙的电话被匆匆挂断，甚至没来得及说声再见，徒留苏沐秋和自己的手机大眼瞪小眼。
叶修解释道：“每年都这样，跟小孩放暑假似的，一群人全都不睡觉，非得闹个通宵。你想去玩玩吗？我带你去。”
“会喝很多酒吗？沐橙酒量怎么样？有人照顾她吗？要不我去接她吧？”苏沐秋问了一连串问题。
叶修安慰道：“明天还有比赛呢，大家都是职业选手，不会瞎闹的。再说了，小唐方锐一帆他们都在，会互相照顾的。”
听完叶修的话，苏沐秋却显得更担忧了，他压低声音问：“沐橙她……有没有谈恋爱啊？”
“你问我？”叶修一脸的惊讶。
“不然问谁？”苏沐秋理直气壮，“你们俩不是天天在一起吗？她有没有谈恋爱，你不知道？”
叶修想了想，回答：“应该没有吧。”
“那有没有男生追她？”苏沐秋回想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几道声音，问，“联盟里这么多男选手，她有没有和谁走得比较近？”
“这我怎么知道啊……”叶修无语道，“她都是成年人了，你管这么多会被嫌弃的哦。”
“什么成年人，她就算80岁了也还是我妹妹，我也还是要管她的！”苏沐秋气鼓鼓地说。
叶修忽然伸手戳了戳苏沐秋的脸颊。
“干嘛？”苏沐秋猛地后仰。
叶修把手握成拳，重新插回口袋里：“看看某人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无聊！”苏沐秋瞪他，嘴角却不自觉松动了些。
被叶修这么一闹，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太幼稚，他没再提起苏沐橙，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了。两个人拐了个弯，走上一条景观步道，宽阔的江面出现在视野里，空气变得更加湿润，也更加冷冽。
“以前这时候，我们俩应该是在网吧里等着抢新年首杀吧。”叶修开口。
苏沐秋突然大叫一声：“不对啊！我那把流月呢？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处理了？”
叶修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苏沐秋在说什么。他说：“卖了。”
“卖了？那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要留着给沐雨橙风用的！”苏沐秋顿时就炸了，“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
“和沐雨橙风一起打包卖给嘉世了。”叶修说，“老关在流月的基础上做出了吞日，放心吧，我可没有私吞你的遗产。”
苏沐秋斜了叶修一眼：“怎么没有？君莫笑和千机伞难道不是我的遗产吗？”
“那我帮你养妹妹，收点利息怎么了？”
“切，你倒是很自觉嘛。”苏沐秋看着黑色的江面，嘀咕道。
对岸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灯光倒影在水中，荡漾出一圈圈金色的波纹，夜航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重绵长，传入他的耳朵里，又被风吹向远方。
“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叶修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苏沐秋回过神来，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头，看着它咕噜噜地滚向前方，“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叶修的声音也低沉下去：“过了年我就28岁了，整整十年了。”
“那你这十年过得好吗？”苏沐秋脱口而出。
叶修的生活轨迹清晰可见，可以公开的部分都在新闻报道里了，不可以公开的部分，他也写在邮件里告诉自己了，吃饭、睡觉、打荣耀，他的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开心吗？累吗？孤单吗？会想家吗？会后悔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还算不错吧。”叶修轻描淡写地说，“该赢的比赛都赢了，该输的比赛……我好像没输过几场。”
苏沐秋一下子笑出声：“你这人……”
“谦虚不是我的作风。”叶修也笑了，反问，“你呢？回来之后觉得还适应吗？”
苏沐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不回答了，直接保持沉默。叶修也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不急着回家的话，和我一起跨年吧？”
“可以啊，我们去哪？”
“前面有个小公园，视野挺开阔的，人也不多，等会儿应该可以看到烟花。”
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前走了十几分钟，果然看到了叶修所说的街心公园，面积很小，却有一片平缓的草地，上面零星坐着几对情侣，显然也和他们一样，正等着一起跨年。
叶修和苏沐秋不讲究，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夜空中万里无云，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苏沐秋抬头看天，叶修却转过头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苏沐秋的眉眼显得很模糊，叶修不得不使劲盯着看才能看得清楚。
眼前的这张脸年轻、英俊、却很陌生，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嘴角的笑容和脸上的表情却又是那么熟悉。
“苏沐秋。”他突然开口。
“嗯？”苏沐秋疑惑地转过头来。
“没事，我就叫叫你。”叶修说。
“莫名其妙。”苏沐秋掏出手机，开始给苏沐橙发消息，一连串的气泡瞬间铺满了屏幕。
叶修探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诸如“不准喝醉”“不准太晚回家”“离男生远点”之类的唠叨，也毫不意外地看到苏沐橙回了“知道了”的表情包，可爱但敷衍。
他的思绪在沉默中逐渐飘散开来。
这十年来，他过得好吗？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应该是好的吧，毕竟他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完成了其他人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成就，职业选手们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他却是万里挑一中的唯一。可是那些失眠的深夜又该如何解释呢？
当他对着千机伞一遍遍地修改草图，总觉得少了个人在旁边出谋划策；当他想出了一个新奇的战术，脱口而出“你觉得这样行得通吗”，回过头去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当漫天的彩带飘落下来，当他手捧沉甸甸的冠军奖杯，他唯一想要分享的那个人却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队友、新的搭档，还有无数崇拜他的粉丝，他本不应该感觉到孤独，却总是会猝不及防地想起某个已经离开的人。
这算过得好吗？
十年的光阴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苏沐橙的成长、荣耀的升级、嘉世的变迁，以及那些被遗落在时间的缝隙里的感情。
一开始他只是怀念一个英年早逝的挚友，偶尔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汇，他的思维都要拐个弯，联想起他，联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怀念他们并肩作战的默契，怀念那些关于梦想和未来的幼稚的豪言壮语，遗憾像钝刀子割肉，虽然不剧烈却很持久。
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叶修自己也说不清了。应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顿悟时刻，有的只是无数个细小的瞬间，当他放任自己沉溺于回忆中，那个人的身影不断地浮现，就像是水滴石穿，终于穿透了他的心。
也许是在看到联盟里突然流行起双核战术时，也许是在看到其他神枪手打出精彩操作时，也许只是在某个深夜睡不着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挚友的怀念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频繁，直到他看天看地看云看雨都会想起那个人。
直到苏沐橙早已成年能够养活自己，他却仍然觉得，自己有责任一直照顾她。
于是，那些回忆突然全都变了味，抵足而眠时感受到的温度，分享同一碗泡面时距离，赢下比赛后的拥抱，所有以朋友为名做出的亲密举动，都被他的大脑冠以新的解读。
伴随着恍然大悟一起到来的，是巨大的好奇心。
那个人对他是否有着同样的感情？那些默契、那些依赖、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否有超越友情的部分？
死人是无法回答问题的，他只能无数次地问自己。
他不断地回想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不断地回想两个人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回忆里找到一些线索，拼凑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不是云淡风轻，也不是豁达开朗，他只是被一个问题困扰了整整十年。
拿不到冠军算什么，被战队背刺算什么，跌到低谷又算什么，有些事情可以从头再来，有些事情可以凭借人的努力而达成，有些事情却永远不会有答案。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让他心动的人，那么他只能一生与这个问题相伴了。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叶修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一朵硕大的烟花猛地窜上云霄，轰然炸开，金色的流火如同瀑布般倾斜而下，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将漆黑的夜空染上绚丽的色彩。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叶修觉得时间仿佛被短暂地暂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上的璀璨光影和脚下的这一片草地。
而在光影和草地之间，苏沐秋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烟花，眼神清澈，嘴角带笑。
一种强烈的冲动突然涌上叶修的心头，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说点什么。
死人回答不了问题，眼前这个活人总归能回答了吧？
“苏沐秋！”叶修大声地喊道。
“又怎么了？”苏沐秋转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搭档之外，我们还可以有别的关系？”叶修的话音未落，一朵烟花刚好炸开，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震得人连脑子都在嗡嗡地响。
苏沐秋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大声问道：“什么？烟花太吵了，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叶修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发展？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问出这种青春期少年才会纠结的问题。关键是，他鼓足勇气终于问出口，对方却完全没听清，他荣耀教科书的运气居然会这么差吗？
“我说——”叶修提高声音，在下一波烟花升空之前喊道，“你有没有想过，用君莫笑来打职业比赛？”
“你刚才就想问这个吗？”苏沐秋盯着叶修。
“不然呢？”叶修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当然——”苏沐秋的话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数不清的烟花在同一时刻腾空而起，无数光芒将夜空彻底照亮，轰鸣声连成一片，空气中甚至弥漫起一股硝烟的味道。
“新年快乐！”远处传来人们的喊声。
“新年快乐！”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在应和。
叶修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某个跨年夜里，他和苏沐秋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一起看烟花，两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只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我一定要买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烟花来放！”苏沐秋当时说。
“去哪放？”他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这个出租屋里！”
后来，他在很多不同的地方都看过烟花，有的壮丽有的秀美有的别出心裁，他却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
肩膀忽然被戳了一下，叶修回过神，看见苏沐秋正对他说些什么，但完全被轰鸣声盖住了。他做了个“听不见”的手势，苏沐秋翻了个白眼，直接凑到他耳边喊道：“叶修！新！年！快！乐！”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朵上，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用余光去瞄，看见苏沐秋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笑得弯弯的，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些灰尘。
他也凑过去，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烟花表演进入最后阶段，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在夜空的最高处分裂开，又急速坠落，看起来仿佛一场盛大的雨。
叶修轻声地自言自语：“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次可别再跟我开命运的玩笑了啊。”
一说话，他自己就觉得有点无语。什么神明啊，他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但是万一呢？万一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万一他恰好听见了自己说的话，万一……
“你许愿了？”苏沐秋问。
“什么？”
“我看见你嘴动了，你刚才是不是在许愿？”苏沐秋调侃道，“别害羞嘛，这种时候就是要许愿的，我也许了。”
“你许的什么？”叶修问。
苏沐秋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真是挺迷信的。”
“切，你不也迷信。”
叶修没再追问，以他对苏沐秋的了解，他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对方许了什么愿望，无非是比赛、冠军、荣耀、妹妹。
最后一朵烟花终于放完，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有点不适应，小情侣们依偎着走远了，空气里的硝烟味也被夜风渐渐吹散。
叶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你笑什么？”苏沐秋有点莫名。
“笑某人十年前只想着游戏，十年后还是只想着游戏，不忘初心，真是难得。”
苏沐秋更莫名了，叶修却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小跑两步跟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叶修笑得更灿烂了。
曾经，他沉溺于那个根本得不到的答案，是因为除了回忆之外，他一无所有，但现在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的相伴是真实存在的，比苦苦追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要真实得多。
这一次，他不想再让任何东西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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