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five: Daniel in Alice's Ey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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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森林前的分别，爱丽丝总会心生感慨。或许命运在开头就已注定。留下来的两人，只能注视着同伴的背影，看他们渐行渐远。
那时敌方刚露出马脚，任务开始进入正题。然而还没等走进森林，团队就出了点岔子。入口处有三个党卫军把守着。身材最高大的伊莱毫无疑问留了下来。让他在有限时间内从卫兵眼皮子底下溜进去，实在是太为难他的个头了。但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是，爱丽丝好巧不巧先被石头绊在地上，接着就被手电筒扫到了。
“干什么的？报上名来！”
爱丽丝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什么破运气！
你们先走，她悄悄打着手势。
见了鬼了，来这里以后自己就没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一边抱怨，她一边想着应付卫兵的说辞。
此时她尚不知道，未来她会因为自己随意编造的谎言而被“保护”上军舰，甚至与一个长相帅气做饭超好吃的恋童癖斗智斗勇。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看到丹尼尔的第一眼，爱丽丝就明白，他们是一类人。怪胎，复仇者，与正常世界格格不入的家伙。这是异类之间的心心相惜。
不同的是，爱丽丝会张扬的将一切不同摆在明面上，用浑身尖刺拒他人于千里之外。而丹尼尔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或许有人会否定他的能力，或许有人会唾弃他的情商，但没有人能够质疑他的信念与忠诚。这就是年长者的从容。
军队的那些家伙，那些高高在上的长官们，真的明白他们面前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吗？爱丽丝不无讽刺地想。
他们甚至评价他为一个天生的军人。天生的军人？哈。
几番接触，爱丽丝迅速察觉到丹尼尔冷硬的外表下，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爱丽丝喜欢温柔的人。这能让她在菊苣一样令人作呕的生活中感受到一点点美好。就像小时候，大篷车里吉普赛女人递给她的一小块硬糖。很甜，包在玻璃纸里，一次舔一小口就能吃很久。她喜欢欣赏美人也是这个原因。生活已经够苦了，干嘛还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最戳中爱丽丝的，是丹尼尔对待她的方式。
大多数陌生人会被爱丽丝的外表蒙蔽，将她当做小孩子来看待。爱丽丝也乐得如此，毕竟这能给她带来数不清的便利。但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同伴身上，就会使人不耐烦了。总有些蠢货弄分不清楚伪装与事实。他们也不用那核桃仁都不如的脑子想一想，究竟是什么让她从无数次任务里活着回来。难道她看起来很像武力派吗？
而那些重视她的观点的人，又往往因为她的聪明伶俐，与对她能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恐惧，而忽视掉她毫无战斗力的事实。
当然啦，除了那些蠢货，爱丽丝也没有其他不满的。在这臭水沟一样的世界哪能处处称心？听得懂话就足够了。她有着优秀的自保能力。毕竟，贫民窟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怎么可能不会逃跑？
更何况，虽然不会打架，她也并非帮不上忙。甚至可以说，她那些古怪的点子往往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调查员需要的特质从来不是中规中矩。
再说了，爱丽丝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压根就不想要能完美符合她期待的人。那通常意味着有所图谋，或者更糟，被完全看透。
爱丽丝讨厌被看透。
这会让她感到恐惧。童年的经历使她无法信任任何人。她指的不是作为同伴的那种。她可以完全信任自己的同伴，并肩作战，交付后背，甚至生死与共。哪怕他们刚认识几天也没关系，她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她指的不是这种。不是作为调查员的信任。是作为爱丽丝的信任。
对于玩弄人心的魔女来说，没有什么比剖开自己更糟的了。
但丹尼尔不一样。在他面前，爱丽丝有孩子的一切特权。爱丽丝是需要被保护的。他如此坚信着。但他不会因此轻视爱丽丝。恰恰相反，他平等地重视着他们所有人的想法。至于情商？爱丽丝不在乎所谓的“没情商”，如果需要，她甚至能比丹尼尔更没情商。
而且丹尼尔不懂人心。这当然是优点，对爱丽丝来说。不懂人心意味着安全。
安全的偏爱。
谁会不喜欢呢？反正不是爱丽丝。
随着了解的深入，爱丽丝弄清了一个她好奇很久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叫他丹尼尔。如果说仅仅是直呼其名倒也罢了，但在尊称时，大家也都是说“丹尼尔长官”。这太奇怪了，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姓氏。
是因为丹尼尔自己的态度。他在回避自己的姓氏。对于敏锐的人而言，这份回避就像他背包上的猫猫挂坠一样明显。大概发生过什么吧。爱丽丝对揭人短处没兴趣。
不过东方有种说法，叫“姓名是最短的诅咒”。作为占卜师，爱丽丝不会对任何民俗传说掉以轻心。这方面的事情，哪怕只是杜撰，也会在口口相传中成为现实。而一句能够传到欧洲的东方谚语，爱丽丝可不会觉得其影响力有多低。
姓名这种东西，你认为它有意义，那它就有意义。你认为它没有意义，那他就没有意义。对在意的人而言，改名等于改命。而真正不在意的人，是不会纠结于别人的称呼的。
在大部分欧洲人看来，姓氏属于家族，中间属于历史或信仰，名字属于自己。这不仅是传统，更有着神秘学上的意义。就像她和爱丽莎，想要彻底与孤儿院割席，就必须舍弃它给予的姓氏。舍弃的那一刻，也割舍掉部分自己。丹尼尔不一样。他没有舍弃姓氏，但本能地拒绝它。他拒绝了布莱克的一切，却没有与它断联。这与持续不断地撕裂自己有何区别*？
他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真是的，虽然没什么立场，也很讨厌被别人指手画脚什么的，但是果然……
等任务结束，提醒一下他吧。
丹尼尔去世很久后，爱丽丝才明白，他们是命运的镜像。截然相反的命运，就像铁轨上相向而行的火车，起点和终点都已固定，不同的只有行进方向。
丹尼尔在爱意的包裹中长大，却因恨成长为真正的“人”，以军人的身份英勇牺牲。
爱丽丝从憎恶的裹挟里挣出，却被爱拖进深渊。
她终将作为怪物死去，她如此确信着。她曾无数次看到那个命运。
但她早已无法停下。
也不能停下。
“长官，快，我们准备润了！”
我用力砸开这扇该死的门，冲着丹尼尔大叫道。
“快滚！”
我看见丹尼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对面有十几个德国佬，正对着这边不断的开枪。丹尼尔撑起一扇半透明的光幕，将子弹全部挡了下来。大概又是哪个神奇物品的效果吧。
“我可以……”背着你跑。
没有意义了。我将未尽的言语吞回肚子里。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我眼中的未来里，没有他的身影。
丹尼尔……走不了了。
他困住了这帮该死的德国佬。与之相应的，他也被困在了这里。
无关能力，他只是……走不了了，仅此而已。
我感觉心脏猛的皱成了一团。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压下颤抖的嗓音，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冷静：“我们决定炸船。请把遥控器给我，麻烦了。”
“绿色是立刻引爆，黄色是延迟引爆，红色是连遥控器一起爆。”
他把遥控器扔了过来。我注意到我们两人的手都有些颤抖。
又沉默了两秒。
“……丹尼尔，保重。”
我重新掩上已破损的木门。话语很轻很轻，一下子碰碎在一团团冷冽的寒风里。
怀着一股巨大难言的悲伤，我拖着脚步向洞口走去。情绪与思想抽离，我的灵魂浸透了哀伤，悬浮于空，自高处凝视着自己。我思考着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跳船，然后按下黄色按钮，延时引爆。我困惑于自己为何如此冷静。
我忽然很想回头看看那扇门。看看门内的丹尼尔。他躺在血泊之中，仍然在与敌人战斗。
我艰难地抑制住这股冲动。
——“你要向前走。别回头。”
这句话到底是谁和我说的呢？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有太多人到来，又有太多人离开。他们多半死了，一小部分是失踪，总归我再也没有见到。
——“你要向前走。”
你还年轻，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同伴，敌人，朋友。你会经历很多的初遇、离别与重逢。你会遇到很多的生与死。会遇到很多善与恶。会做出数不清的抉择，每一个都会无可挽回地改变命运，你的，他人的。你会有自己的决心。会有自己的宝贵之物。有意欲守护之物。有所爱之人。你要向前走。不要回头看，你一旦稍有停顿，过去就会化作魔鬼的藤蔓将你缠住，越来越紧，直到无法挣脱，永远步出生命的序列。回顾过去是老人的权利。等你老了，有了银灰的长发和数不尽的皱纹，躺在壁炉旁的摇椅里打盹，那时再把这些记忆从时光长河里翻出来，掸掸上面的灰，笑着说一声，真好啊，那个时候。
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要向前走……
‘……别回头。’
我的内心悲伤泛滥成海，然而面上却无论如何也挂不出一滴泪来。我早已不会哭了。早到加入M处以前。早到看见大篷车里大家的尸体前。早到逃离教会的孤儿院以前。虚假的眼泪只在虚假的表演中出现。那个真实的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弄丢了，再也寻不见。
我想着丹尼尔。想着他的不会说话。想着他的偶尔的不靠谱。想着他嘴臭之下温柔的心。我知道，摧毁敌军的船只，完成任务，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他最终有听见我的那句话吗？谁知道呢。或许他听见了，也或许没有。
已经不重要了。
我利落地从洞口中跳了下去。连呛了好几口海水，拥着这黑暗冰冷的蓝，我摁下了起爆按钮。
丹尼尔，再见。
珍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five: Daniel in Alice's Ey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