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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two: Daniel with Ca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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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张纸漂浮于世间,一阵轻风就能将他的灵魂吹走。而猫就是一根根钉子,将他牢牢钉在了世界上,让他感受到真实世界的重量。」
猫是什么样子的?十六岁的丹尼尔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至少,他这样以为着。
这天,丹尼尔走过放学回家的那条窄窄小巷,一转角,与一只受伤的小猫相遇。猫瑟缩着,蜷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双漆黑的眼瞳却显得格外的纯净明亮。
虽说那本是一个隐秘的角落,丹尼尔却不知怎么的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他不由缓了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小猫瘦骨丁零,毛一缕一缕揪在一起,脏兮兮的,原本的颜色匿在尘垢里。它的左爪垂在身前,可怜兮兮地,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纵贯整条小腿。大抵是不久前才受的伤,血虽说是止住了,皮肉却仍然敞开着,直面傍晚微凉的空气。
伤势太重了。如果放着不管,它很快就会死掉吧。
鬼使神差的,丹尼尔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喵~”小猫伸出粉嫩的舌头,在丹尼尔的手心里留下了湿漉漉的印记。
好痒。这是丹尼尔的第一个想法。
或许我可以把它带回去。他接着想到 。
于是丹尼尔将猫举了起来。然而接下来,他就顿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意识到自己不会抱猫。
是……这样子吗?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弯到小猫身下,举手投足间是挥不去的僵硬。会不会弄疼它?他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
然而猫只是静悄悄地,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既没有发抖,也没有挣扎。
他很顺利的把它带回了家,顺利到不可思议,像是上帝恩赐的礼物。
猫是什么样子的?现在丹尼尔可以回答你了。
小小的。软软的。暖乎乎的。抱在手里很瘦,很轻,也很乖巧。一个美丽而脆弱的生命。
当丹尼尔走进家门时,母亲正端坐在沙发上打围巾。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母亲抬起头,露出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微笑。
“丹尼尔,欢迎回——这是?!”
她的声音猛地升了个八度。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猫,她满脸的惊诧与不可置信。
“妈妈,我想养它。”丹尼尔一面说着,将猫举到母亲面前。
小猫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毛线球跌到地上,在地面欢快的撒丫子玩耍起来。小猫瞬间被引走了注意,脑袋追随着线球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望。然而母亲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的面上有一种近乎狂喜的茫然。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终于……亲爱的,丹尼尔想养一只猫!”她提高嗓门大喊道,声音隐隐颤抖,平日里的优雅与端庄早不见了踪影。
黄铜把手滞涩地转了两三次,老布莱克先生推开门,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取下自己的单片眼镜,从前胸的口袋里摸索出镜布仔细擦了擦,又将镜片按回眼眶上。
“既然如此,丹尼尔,那你就要认真对待它。首先处理好它的伤口,将它打理干净。”
“对,没错,丹尼尔。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如果有什么不会,我可以教你。快跟我来。”母亲急匆匆地起身,向盥洗室走去。线球连带着未织完的围巾,彻底摔到地上,不过谁都没有留意。只有小猫转过脑袋,遗憾而渴望地,久久凝望着它。
看见父母这么开心的样子,丹尼尔也感觉心里暖暖的。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尽管父母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尽管他们悉心教导他,耐心地告诉他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该如何为人,该如何处世判事。
“丹尼尔,你要记住,人活于世,权势与名利无关紧要,性情厉害与否也无妨事,关键是生而为人,要珍重生命,崇尚道德,热心善良,世事洞明。”
丹尼尔知道,他们很爱他。他也很爱他们。但他同样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自己的与众不同。
比如说,他不懂得恐惧。
比如说,他没有爱好。
比如说,他需要学习很多其他人天生就明白的东西。
他记得同学好奇而困惑的目光。他记得一个老师评价他“缺乏感情,没有道德感和同理心”。他也记得父亲颦蹙的眉头,和母亲忧伤的蓝眼睛。
如今自己终于有了兴趣爱好,父母也可以松一口气了吧。这样想着,他的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纯粹的快乐。一种难以言表的,冬日暖阳一般的心情。
无忧无虑的青春总是溜得很快,转眼,时光便过去了三年。
如今,丹尼尔已经是一名帝国理工的学生了。他孤身一人来到伦敦,租住在市中心的一栋独栋公寓里。
伦敦是一座很冷的城市。黑色的长柄雨伞总得随时随地握在手里,湿冷的薄雾常年笼罩着城市钢的筋脉和铁的血骨,工厂巨大的圆烟囱里喷出滚滚熏烟,炭黑了灰朴朴的天。桥头尖锐的汽笛,街上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还有电车驰过轨道的轰轰阗阗,共同交织成工业首府的交响曲。
和丹尼尔家乡的活泼热情不一样,伦敦的绅士淑女们总是礼貌而疏离,报童的恭敬自不消说,就连街边的流浪汉也能向你行个脱帽礼。
在这里呆了一年,丹尼尔连个能帮忙喂猫的人都没找到。
想到屋子里那一群嗷嗷待哺的猫咪,丹尼尔的脚步不由轻快了许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这些可爱的小家伙给予了他极大的温暖与温情。
他们肯定都饿坏了吧。是不是在屋子里滚成一团,转着圈圈,喵喵直叫?希望这次买的猫罐头他们会喜欢。大学的课业很重,丹尼尔只有周末和晚上能待在家里。
丹尼尔想到了大白。她最近情绪很焦躁,是生病了吗?要不然周末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大白就是那只改变了他命运的猫咪。将大白带回家的那天,他和母亲一起给大白擦了个澡。水带走了大白身上的血迹与泥灰,露出被遮盖住的那一抹、天使羽翼一般的柔白。母亲让丹尼尔给她取个名字。
“东方有一种说法,叫‘名字是最短的诅咒’。取了名字,丹尼尔要真心对待她哦。”
丹尼尔沉思了一会儿。
“大白。”
还没走进大门,丹尼尔就听到屋子里的猫咪喧闹成一团。他弯了弯嘴角,但喜悦并没能持续多久。
不太对劲。他从气氛中嗅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猫咪太过焦躁了。他们的声音里满溢着不安和恐惧。而且,他们的声音有些过于清晰了,清晰得就好像——房门没关。
从狭长的门缝之中,飘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血。
丹尼尔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怎么……回事……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身体却先一步撞开房门,冲进了客厅。没有一丝阻力,门十分轻易地打开了,“嘭”一声撞到墙上,又颤颤巍巍弹回来,发出无力的呻吟。
血。到处都是血。
天花板上抛洒的血线。白粉墙上刺目的猩红血点。还有地板上,一汪半干涸了的浅浅血泊。
他看见那缕熟悉的小小影子倒在血泊里。平日里打理得洁白柔顺的毛发,此时正乱糟糟的纠缠着。鲜艳夺目的红色攀到她身上,一缕一缕,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网走了她的生命,也网住了丹尼尔的心。
他远远的站着,看着那身影倒在房间的另一端。夕阳的余晖撒在她身上,为她晕开一层柔和的暖光。不需要走近,他知道那是她,是大白,辨识她就像呼吸那样自然。
他们之间,不过十步远,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这是……怎么了……”他向前踉跄几步,摇摇晃晃地穿过房间。
猫咪们都静默了,它们退到两旁,仿佛红海为摩西分道。
“别闹了,大白,快起来吧。”
“求求你了。”
“醒一醒啊。理理我啊。醒醒啊大白,你理理我好不好,醒醒啊……”
“求你了……”
他喃喃着,哀求着,疯了一般的。他跪倒在血泊前。
“大白……”
他缓缓向前伸手,颤巍巍地,在即将触碰到之时却猛的缩回。
“大白——!!!”
双手垂落在地,又缓缓用力攥紧。指尖染上血色,在血泊边缘留下几个口子,在地板上脱开几道血线。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他能早点回来。
如果他没有那么忙于学习。
如果他能多关心些。
如果他能找人帮忙照看。
周围的一切好似离他越来越远。没有光。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世界在尖锐的噪鸣里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眼前的颜色一片片老化,褪色,剥落,一切只剩下了黑灰,唯有眼前刺目的鲜红依旧。
是谁在哭?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野兽长长的嘶吼嚎叫。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直到他意识到那声音正是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他灵魂的悲怆的哀嚎。
眼前的景象在模糊的光影里扭曲着,跃动着。面前的血泊漾开一朵涟漪。又一朵。他意识到那是眼泪。他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脸。一片湿凉。什么啊,原来我也会哭吗。
恐惧。他感受到了这种辛辣而苦涩的情绪。
他在恐惧大白已经死去的事实。
血由着他的手指蹭在了他的脸上,状若罗刹。
他没有意识到。
发生什么了?
对时间的感知已然失效,理智也摇摇欲坠。他的大脑仿佛一台锈迹斑驳的古旧机器,凝滞而艰涩地运行着,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噪响。
抽屉都被打开了,保险箱也被动过。书架上几样值钱的摆件同样不见了踪影。
是小偷。
是因为想要制止那个人,攻击了那个人,所以被那个家伙嫌麻烦杀掉了吗。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他忽而又想到,小偷大概是进行过踩点的。家里没有被翻得很乱,那个人收尾也做得很好,干脆利落得不像新手。
那大白这几天的焦躁……
思及此处,他的心脏猛地皱成一团。
他跪了多久?几分钟?几刻钟?还是几个小时?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直到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天边。直到地板的潮湿冰凉顺着膝盖渗进骨头里。直到窗外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点亮一片繁华的寂静。
终于,在一片黑暗之中,丹尼尔庄严地伸手,阖上大白的眼睛。那双失去了神采的双眸躲到眼睑后面,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但丹尼尔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他最后一次将大白摁在怀里,沉默而坚定。
我会为你复仇的,大白。安心去吧。在那边也要过得好好的。
他神情庄严而整肃,有如默祷,有如朝拜,有如自我献祭。那极端的冷静下,是信徒的绝望与疯狂。
猫一圈圈围着他,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在黑暗里亮起绿油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