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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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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午后,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高一教学楼斑驳的爬山虎洒下来,却照不进林屿心里。
他抱着刚发的课本,低着头,沿着走廊最内侧,有人在炫耀暑假去海边的照片。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林屿的世界是灰色的。
父亲的拳头,母亲决绝的背影,还有继父那双总是带着酒气和贪婪的眼睛,构成了他十四年人生的底色。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只用优异的成绩作为唯一的盔甲。他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怪人”,一座无人能靠近的孤岛。“喂,林屿,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网吧?”同桌陈浩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屿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极淡、却疏离的笑:“不了,我有事。”
陈浩挠了挠头,讪讪地走开了。林屿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上了楼梯。
他要去的地方是天台。
这是他入学第一天发现的秘密。教学楼顶楼的铁门年久失修,锁扣松动,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一条缝。这里是学校的“禁地”,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片刻安宁的角落,今天尤其需要。
昨天晚上,继父又喝醉了,把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赔钱货”、“没人要的野种”。母亲离家时留下的那点微薄的抚养费快用完了,继父已经开始盘算让他退学去打工。林屿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哪怕只有十分钟。
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午后的风带着燥热扑面而来。天台空旷,只有几根巨大的通风管道和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
但今天,这里有人。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靠在围栏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远处的楼群。他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的半张脸线条锋利,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是谢奕。
林屿认得他。开学典礼上,谢奕因为迟到被年级主任当众批评,他非但不道歉,还当着全校的面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地上,只穿一件背心,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后来听说他父亲在坐牢,母亲是个酒鬼,他靠着打零工混日子,是老师们头疼的“问题学生”。
谢奕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林屿,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审视。
“喂,好学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弹了弹烟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下去。”
声音沙哑,带着刺。
林屿愣了一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吓跑,也没有像老师那样开始说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奕,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映出谢奕的身影。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谢奕被那双眼睛钉住了。那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也不是怜悯。那是一种平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底色——荒凉,坚硬,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谢奕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最讨厌这种眼神,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他不想面对的自己。
“看什么看?”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凶,“听不懂人话?”林屿没有动。他只是把书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靠着另一根通风管道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翻开,开始写题。动作平静,自然,仿佛这里不是天台,而是他的书桌。谢奕愣住了,他见过怕他的,见过烦他的,见过想“感化”他的,还从来没见过把他当空气的。
“你他妈……”谢奕刚想发火,却对上林屿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这里又不是你家的,你凭什么赶我走?”谢奕的火气莫名地泄了一半,他烦躁地把剩下的半根烟塞回烟盒里,狠狠掐灭,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天台的另一头,背对着林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耳机塞进耳朵里,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林屿的试卷,也吹乱了谢奕额前的碎发。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蔓延。
林屿写了几道题,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那个男生的存在,带着一股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却意外地没有让他感到威胁,谢奕听着耳机里嘈杂的摇滚乐,却依然能听到身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坚硬的心壳上。
十分钟过去了,上课铃声响起,遥远而沉闷。
林屿合上习题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看了一眼谢奕的背影,没有说话,转身向铁门走去,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喂。”
林屿停下脚步,回头,谢奕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个皱巴巴的烟盒往身后扔了过来。
“接着。”
林屿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个空了的“红塔山”烟盒,边缘已经被捏得变形,却意外地干净,“下次……”谢奕的声音混着风飘过来,有些模糊,“别来这么早,烟味呛。林屿看着那个烟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嗯。”
他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天之后,天台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领地”
谢奕依然会来抽烟,林屿依然会来写题。他们很少说话,偶尔碰面,也只是点点头。但谢奕抽烟的时候会走到下风口,林屿来的时候会带一瓶矿泉水放在谢奕常坐的栏杆上,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喧嚣的校园里,找到了彼此的避风港,他们谁也没有说破,但都心知肚明这里是他们的天台,是他们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傍晚——林屿浑身湿透地冲上天台,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淤青。继父这次不仅砸了东西,还动了手,因为他发现林屿偷偷藏起来的录取通知书。林屿正在那里,手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崩溃。
谢奕沉默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问,没有安慰,只是把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林屿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他不让我上学。”林屿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他说要把我送去打工,把房子卖了。”谢奕的手指动了动,捏紧了拳头。“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有我在。”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谢奕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光。“这里是我的地盘,”他指了指天台,“也是你的。谁也别想把你带走。”那一刻,林屿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伤口,而是一道光,照了进来。
他们谁也没有说“朋友”两个字,但他们都明白,从那个误闯的午后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朋友了,两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笨拙地靠近,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温暖对方,哪怕只是片刻,哪怕最终会遍体鳞伤。
那天晚上,林屿回到家,继父已经醉倒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回到自己狭窄的房间,从床底下的铁盒里拿出那张被揉皱的录取通知书,他把它抚平,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但林屿的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希望。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去天台,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至少,那里有一个人,不会把他赶走,仅仅这就够了。
夜深了,林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睡去,在他的梦里,没有家暴,没有酗酒的母亲,没有入狱的父亲,只有一片广阔的海,和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岸边……耳边萦绕着儿时母亲的歌声,那是他最美好的时光,有亲人,有朋友,无忧无虑。眼泪打湿了枕面,伴着歌谣梦回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