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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槐树下的眼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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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花
第一卷·捡到七月的那个下午
第一章老槐树下的眼睛
一
官南木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在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捡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天是九月十七。
天很高,蓝得发脆,像一块被洗过的琉璃。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的干草气味,凉飕飕地往人脖子里钻。官南木一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肩上挑着空柴担,脚底踩着落叶,咔嚓咔嚓响。
他刚去城里卖完柴。
这是他每个月都要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母。从记事起,他就是一个人。没有人告诉过他爹是谁,娘是谁。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从哪里来。他只知道,自己住在村头那间破屋里,靠着打柴卖柴过日子。
村里人偶尔会议论他。
“那孩子,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没人管没人问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冷得跟块冰似的,见了人也不打招呼,眼睛永远是空的。”
“你们看他的头发,黑一半白一半,这什么怪样子?”
“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头发,八成是天生不吉利。”
他听见了,但不在乎。
冷就冷吧。空就空吧。头发怪就怪吧。一个人活着,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话。
他走在路上,想着回去之后还要劈柴、修篱笆、补屋顶。破屋的屋顶漏了,上次下雨的时候漏得满屋都是水,冬天之前得修好,不然更难熬。
二
正想着,他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细的哭声,细得像是风吹过草尖的声音。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确实是哭声。
从路边传来的。
这条路是回村的必经之路,两边是荒地和树林,没什么人家。这时候天快黑了,谁会在这种地方哭?
官南木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别人的事,他从来不管。但那个哭声太细了,细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放下柴担,顺着声音走过去。
哭声是从一棵老槐树底下传出来的。
那棵老槐树很大,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盘根错节,在地上拱起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哭声就是从那个洞穴里传出来的。
官南木蹲下来,往里面看。
三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小的眼睛,含着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眼睛的主人缩成一团,浑身是泥,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她蜷在树根的最深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又害怕又期待地看着他。
是个小女孩。
看起来三四岁,也可能更小。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官南木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凉,很脏。手指细得像柴火棍,指甲里全是泥。但抓得很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官南木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哪来的,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树洞里。他只知道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他想走。
但他一用力,她的手就抓得更紧。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眼泪,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
四
官南木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一个人醒来的那些早晨,冷得缩成一团,没有人抱他。想起一个人吃饭的那些晚上,对着黑漆漆的屋子,没有人说话。想起那些刮风下雨的夜里,屋顶漏着水,他缩在床角,听着风声雨声,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
“出来。”他说。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官南木只好自己钻进去。
树洞很窄,他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里面又潮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臭味。小女孩缩在最里面,看着他挤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官南木伸出手,把她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一直在发抖。官南木把她抱在怀里,从树洞里退出来,站在外面。
五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小女孩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服,不说话。
官南木低头看着她。
她脏得看不出样子,脸上糊着泥巴,头发乱成一团,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的,像两汪清水。
“你叫什么?”官南木问。
小女孩摇头。
“你家在哪?”
还是摇头。
“你爹娘呢?”
小女孩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但她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官南木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抱着她,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风很凉,但他怀里的小女孩慢慢不抖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跟我回家。”
六
官南木把小女孩抱回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村里人看见他抱着个孩子回来,都探头探脑地看。有人问:“官南木,这谁家的孩子?”有人问:“你从哪捡来的?”还有人小声嘀咕:“那小子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还捡个孩子回来?”
“那头发怪里怪气的,捡的孩子能正常?”
“别说了别说了,那孩子听见了。”
官南木谁也不理,抱着孩子径直回了家。
他的破屋在村头,孤零零的一间,土墙茅顶,四处漏风。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他把小女孩放在床上,去灶房烧水。
水烧好了,他找出一只木盆,倒上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
“过来。”他说。
小女孩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
官南木伸手去脱她的衣服。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肩膀,眼睛里露出害怕的神色。
官南木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门。
七
他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子,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他继续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他听见脚步声走到他身后,然后一只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转过身。
小女孩站在门口,洗得干干净净,穿着他放在床边的那件旧衣服——那是他最小的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还是又大又长,像一件袍子。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红扑扑的。
官南木这才看清楚她的样子。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还有一头软软的、还没长齐的黑发。她站在那里,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猫。
“饿吗?”官南木问。
小女孩点头。
官南木去灶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粥热了热,端给她。
小女孩接过来,埋头就吃。
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官南木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八
她吃完了,把碗放下,又看着他。
“还要吗?”官南木问。
小女孩摇头,小声说:“饱了。”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官南木愣了一下。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你叫什么?”他又问。
小女孩摇头。
“不知道?”
小女孩点头。
官南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洗干净后白白净净的小脸。
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银白色的,清冷冷的。但他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想起了七月。
那个月份,夏天最盛的时候,阳光最烈,草木最茂盛,什么都是好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但如果是七月生的,也许就不会这么冷了吧。
“七月。”他说,“你叫七月。”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
“七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官南木点头。
“七月。”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九
那是官南木第一次看见她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整张脸都亮了。
“七月!”她高兴地喊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官南木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人抱过。没有人抱过他,他也没有抱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被抱住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放在了她头上。
她的头发很软,软得像刚出生的绒毛。
“七月。”她又喊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腿上。
官南木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很久很久,没有动。
十
那天晚上,官南木第一次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不到头。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跑不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南木……”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但他听见的时候,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疼得他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很快。
月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床上。七月睡在他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
官南木看着她,慢慢平静下来。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那个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南木……”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十一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知道了。
官南木捡了个孩子回来。
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打听,有人来劝他把孩子送走。
“官南木,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个孩子?”
“这丫头从哪来的?不会是偷的吧?”
“官南木,你还是把她送走吧,留着也是个累赘。你看你这破屋,冬天怎么过?”
“送走吧送走吧,送到镇上去,兴许有人家要。”
“你那头发就够怪了,再养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官南木站在门口,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面无表情。
七月躲在他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把脸藏在他背上,不敢看那些人。
等他们都说完了,官南木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滚。”
那些人面面相觑,然后悻悻地散了。
官南木转身回屋,七月跟在他后面,小尾巴似的。
十二
他去做早饭,她就蹲在灶台边看。他劈柴,她就站在旁边递柴火。他去挑水,她就一路小跑跟着。他坐下来休息,她就爬上他的腿,缩在他怀里。
官南木低头看着她。
她缩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不害怕?”他问。
七月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她问。
“那些人。”
七月想了想,摇头。
“有哥哥在。”她说,“不怕。”
官南木没有说话。
但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七月慢慢长大了。
官南木依旧每天去山里打柴,然后挑到镇上卖。以前他一个人,早出晚归,回来也是冷锅冷灶。现在不一样了。
每次他回来,远远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七月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往这边望。一看见他,就挥着小手跑过来,边跑边喊:“哥哥!哥哥!”
然后扑进他怀里。
官南木每次都会被她扑得往后仰一下,然后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挑着柴担,一起走回家。
家里不再是冷锅冷灶了。
七月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烧水,学会了热饭。虽然有时候会把饭烧糊,把水烧干,但官南木从来不说什么。
他吃着她热的饭,喝着她烧的水,心里暖得不像话。
十四
有一天,七月问他:“哥哥,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黑白色的?”
官南木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他说。
七月歪着头看着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看。”她说,“像雪花落在黑夜里。”
官南木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头发好看。
“真的?”他问。
七月用力点头。
“真的!哥哥什么都好看!”
官南木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没那么怪。
也许他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七月也好看。”他说。
七月笑得更开心了,扑进他怀里。
“哥哥最好了!”
十五
七月五岁那年的秋天,学会了扫地。
她人小,扫帚比她还高。她抱着扫帚,一点一点地扫,扫得满头大汗。
官南木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把屋子扫得干干净净,正站在门口等他,一脸得意。
“哥哥,我扫的!”
官南木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看着满头大汗的她,点了点头。
“嗯。”
七月高兴得跳起来,扑进他怀里。
那天晚上,官南木去镇上买了一小块糖,回来塞给她。
七月看着手里的糖,眼睛瞪得圆圆的。
“糖!”她喊,“哥哥,是糖!”
官南木点点头。
七月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好吃!”她说,“哥哥,你也吃!”
她把沾着口水的糖举到他嘴边。
官南木看着那块糖,摇了摇头。
“你吃。”
七月不依,一定要他吃。
官南木只好低头,在她举着的那块糖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
很甜。
他看着七月笑成花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了。
十六
七月六岁那年,学会了做饭。
那天官南木回来得晚,天都黑了。他挑着柴担往家走,心里想着七月肯定又站在门口等他了。
但这次,门口没有人。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进屋里。
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摆着两碗饭。
饭有点糊,菜有点咸,汤有点淡。但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的。
七月站在桌边,系着一条比她还大的围裙,脸上沾着锅灰,正紧张地看着他。
“哥哥……”她小声说,“我……我做的……”
官南木看着她,看着桌上的饭,看着那双紧张的眼睛。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七月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官南木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七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七月高兴得跳起来,扑进他怀里。
“哥哥!七月会做饭了!七月以后天天给哥哥做饭!”
官南木抱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
十七
七月七岁那年,学会了往他怀里塞馒头。
每天早晨,官南木要出门打柴的时候,七月都会往他怀里塞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哥哥带着,饿了吃。”
官南木低头看着那个馒头。
馒头是她自己蒸的,虽然有时候会蒸得硬邦邦的,有时候会蒸得发不起来,但每一个都很用心。
他把馒头揣进怀里,摸摸她的头。
“走了。”
“哥哥早点回来!”
他走出门,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个馒头在怀里热着。
热乎乎的,像她的心跳。
十八
七月八岁那年,学会了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她都会站在门口等着。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她就一直站到天黑。
官南木劝过她很多次。
“外面冷,进屋等。”
“不用不用!”七月摇头,“我要第一个看见哥哥回来!”
官南木拿她没办法。
但每次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心里就会暖一下。
那暖意,比太阳还暖。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知道,有七月在,家就不是一个人了。
十九
七月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晚上,她发着高烧,缩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一直喊着“哥哥”“哥哥”。
官南木守在她床边,一夜没睡。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他只能不停地给她换帕子,不停地给她喂水,不停地看着她。
第二天早上,烧还没退。
他背着她,走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找大夫。
大夫看了,说这病太重,他治不了。
官南木背着她,又走了几十里山路,去山上找寺庙里的老和尚。
听说那老和尚会看病,会念经,会保佑人。
二十
他跪在庙门口,跪了很久。
老和尚出来,看着他。
“施主为谁求?”
“我妹妹。”
“她叫什么?”
“七月。”
老和尚看了看他背上昏迷的小女孩,又看了看他。
“你等着。”
老和尚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平安符。
“戴上这个,或许能保佑她。”
官南木接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平安符上一笔一划地刻字。
七。
月。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刻完之后,他把平安符挂在七月脖子上。
“七月。”他轻声说,“要活着。”
二十一
那天晚上,七月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官南木守在她床边,愣了一下。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不睡觉?”
官南木看着她。
看着她慢慢恢复红润的小脸,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
“没事。”他说。
七月笑了。
“哥哥,这是什么?”她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
“平安符。保你平安。”
“那哥哥也有吗?”
“没有。”
“那七月分一半给哥哥!”
官南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他说,“你平安就好。”
七月看着他,忽然抱住他的脖子。
“哥哥最好了!”她说,“七月最喜欢哥哥了!”
官南木没有说话。
但他把她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二十二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平安符,七月会戴一辈子。
即使后来忘了一切,也不会弄丢它。
即使变成了另一个人,它也一直挂在她脖子上。
刻着“七月”两个字。
等着他来认。
二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七月继续长大。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她从一个只会喊“哥哥”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会做饭、会扫地、会往他怀里塞馒头的小姑娘。
官南木依旧每天砍柴、挑水、卖柴。
他依旧不爱说话,不爱笑。
但每次回到家,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小身影,他心里就会暖一下。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他活着的理由。
二十四
十三岁那年,七月问他:“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官南木看着她。
“会。”他说。
七月笑了。
“那七月也会一直陪着哥哥!”
她伸出手,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官南木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
一百年。
他想,一百年很长。
但他愿意。
二十五
他不知道的是——
他没有一百年。
他只有六年。
六年之后,七月就会死在他怀里。
笑着死在他怀里。
二十六
那年冬天,官南木十二岁,捡到了七月。
那年冬天,七月三岁,有了一个家。
从那天起,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他不冷了。
有七月在,他再也不冷了。
未完待续
【附:平安符】
那是官南木第一次求人。
他跪在庙门口,跪了很久。
膝盖破了,他不在乎。
只要能救七月,让他跪多久都行。
他亲手刻的字。
一笔一划,都很深。
“七月”。
他刻的时候在想——
七月,你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
——后来,她真的活下来了。
活了一百岁,一千岁,一万岁。
只是忘了他。
那个平安符,她戴了一辈子。
忘了自己是谁,也没弄丢它。
——观风阁·长命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