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锈风 ...
-
末世第三年,风里永远带着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青砚基地的外墙是用旧世界钢筋拼接而成,粗糙、坚固,像一块被世界遗弃的骨。温叙蹲在掩体后,指尖抚过伤者渗血的手臂,淡金色治愈微光从掌心漫开,轻柔却稳定,像荒原上一点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上去很羸弱。浅栗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眉眼清润,身形偏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工作服,像个只能在一旁安抚伤员的医者。
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是多么可笑的假象。
第一声枪响划破天空时,温叙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一道被风卷动的残影,这具看似孱弱的身躯在滑出去的下一秒已经扣住突袭者的手腕。“咔哒”一声,骨骼错位的轻响淹没在枪声里,对方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戾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尘,眼底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扶起了一只倒在餐桌上的水瓶。
防线外,方舟的军队停在荒凉的公路尽头。
战车成列,黑压压的。像一片压过来的乌云,给基地中的其他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黑发长至肩颈,在呼啸的风声中被随意扎成一束,碎发不安分的垂落在他的侧脸。他穿着迷彩作战服,周身气场冷硬,不用动手,便已使人心生退意。
他是陆珩。
是方舟基地的少主,是方舟中仅次于首领陆振庭的最高执行者,精神系与力量系的双异能巅峰。
也是温叙三年前,被血色谎言埋葬的初恋。
对方目光扫过来,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审视路中央需要清除的障碍物一样。
温叙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情绪。
风卷着尘沙吹过,病毒遗留的畸变气息在远处游荡,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与机械运转的低鸣。
陆珩抬手。
动作简洁且不容置喙。
“清场。”
“青砚基地异化者,一个不留。”
命令落下的瞬间,温叙向前一步,站在了防线最前端。
他没有抬头,声音轻而清晰,像风穿过锈迹斑斑的管道。
“要进基地,”他说,“先踏过我的尸体。”
陆珩的视线终于定格在他身上,顿了半秒。
那片刻的停滞极其短暂,短到像错觉。
下一刻,精神系强大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压过来,沉重、冰冷、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纯粹是执行任务的碾压。
温叙指尖微紧,治愈微光在掌心暗转,身形却没有退后半步。
他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医疗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之下,是足以秒杀所有普通士兵的,快到诡异的力量。
三年前,他在方舟的血色追杀里活下来。
三年后,他不会再让血色重演。
风再次吹过,卷起两人之间漫长而沉默的距离。
末世荒芜,生命轻贱,信仰皆可伪造。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他曾经捧在手心,又被命运狠狠摔碎的光。
陆珩看着他,黑眸深不见底。
没有认出,没有恨意,没有波澜。
只有一句冰冷而公事公办的判断。
“阻碍执行,一并清除。”
战斗,在死寂的荒原上,无声拉开。
陆珩精神系的强大威压席卷而来,空气像是骤然被冻成了实质。
温叙耳尖泛白,却没有丝毫退意。他依旧站在防线最前方,浅栗色的短发被冷风吹得轻晃,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威压碾碎。
温叙自己清楚,他四肢百骸里蛰伏的力量已绷至临界点。
但这不是攻击姿态,而是防守。
他想要守住身后的基地,守住那些在末世里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容身之地的人,守住……他三年来拼命想要抓住的安稳。
陆珩撩起耳边被风吹落的一缕碎发,眼眸无波,看着眼前丝毫没有退后的人,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但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轻柔的、缓慢地,划过温叙低垂的眉眼、瘦削的下颌、白皙的脖颈,最后回到他的眼眸处。
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待清除的障碍物。
温叙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他见过这双眼眸里的光。
不是现在这种宛如深潭的墨色,是三年前在方舟基地灯火下,带着少年气的、毫无保留的光亮。那时的陆珩会把他护在身后,会在深夜悄悄带着干净的食物过来,会在他耳边低声保证,等秩序稳定,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和他的家人。
耳畔残存着誓言的温度,对方却已经成了举刀相向的仇敌。
“温叙。”
陆珩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没有起伏,不带任何亲昵,仿佛是在念出一个无意义的代号。
温叙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以为对方早已不记得。
“方舟基地叛逃者。”陆珩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普通档案,“通敌泄密,现庇护异化者,罪加一等。”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完全依照陆振霆灌输给他的“真相”脱口而出。
温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叛逃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不算太痛,却酸麻得人喘不过气。
他永远记得那天。
冰冷的实验室里枪声刺耳,父母把他死死地按进通风管道里,用身体挡住破门而入的处决者。鲜红的血液溅在铁皮上,温热而黏稠。他靠着骤然爆发的力量逃出生天,一路跌跌撞撞,直到被青砚基地外出执行任务的小队捡回这片荒芜之地。
没有人问他经历了什么,基地的首领林青砚也只是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衣服,说了一句“留下吧”。
而现在,那个曾经说要护他一生的人,此刻站在对立面,以审判者的姿态,定下了那莫须有的罪名。
“我没有。”温叙轻声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风,落在陆珩耳中。
“我没有通敌,没有背叛。”
他没有辩解,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大声说话,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风很大,说远处的畸变体退了,冷静得近乎漠然。
陆珩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某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在被封锁的意识深处轻轻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强行压下跳动的神经。
“狡辩没用。”陆珩抬手,指尖凝聚起淡黑色的精神力,“我给你最后一次警告,让开。”
陆珩放出的,是杀招。
精神冲击一旦落下,普通异能者当场便会意识崩裂。
温叙看着那抹黑色,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眼尾弯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不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攻击,只是闪避。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士兵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前方布置的探测仪便已尽数被切断信号。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戾气,像风拂过草尖,不留痕迹。
陆珩瞳孔微缩。
这速度……远超普通异能者的范畴。
这并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安安静静疗伤、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温叙了。
三年时间,足以把一朵温室中的娇花磋磨成一朵藏在温柔外表下的食人花。
陆珩稳了稳心神,不再留手。
精神威压骤然暴涨,同时向前猛冲,下手凌厉狠绝,直取防线缺口。
温叙不退反进。
“你要杀了我吗?”声音依然温和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愤怒。
温叙抬手,治愈微光在掌心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速度与精准。他不与陆珩硬碰硬,只在他攻击的缝隙里游走,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制住陆珩的行动,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攻击招式,却无人能突破半步。
一冷一静,一攻一守。
荒原之上,风卷尘沙。
昔日甜蜜的恋人,在末世中带着腥味的锈风里,正式交手。
没有人退让。
也没有人敢先直视对方眼底那层冰封之下,深埋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