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他方》一扶三枝

9、倒计时 傅因慈脑海

　　柏达的期中考在五月中旬。

　　柏达虽然是私立高中，但除了月考的卷子是自己学校老师出的以外，其他例如开学考期中考期末考模拟考什么的都是跟着局里和公立学校的考试安排走。

　　“考完去吃三街那边新开的冰室吧，听说很好吃。”林此宵砰一下放下化学书，一下午的复习，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化学方程式，感觉他要是再多看一页就要被撑爆炸了。

　　许珀合上草稿本，应了声好，探身去拿桌角上的水杯。

　　暴雨过后，水城的气温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嗖嗖嗖往上升，只在吹过一阵风时能凉快一会儿。班级里除了少部分爱打球的男生，大多都失去了对体育课的热情，

　　“那个二两冰室？”左后方的阳邵南凑过来。

　　“对啊，你去过啊阳哥？”

　　“嗯，周末陪小墨去的。”阳邵南经常打篮球，皮肤晒得很黑，但他一提起女朋友便耳根通红，原本就黑的脸一红就更黑了。“那家还挺好吃的，就是慢了点，我上次看店里好像只有两个男生。”

　　“我就是看薛姐发的朋友圈才知道那边开了家新的冰室。”

　　“她就喜欢打卡这些，哦对了，我们去的时候刚开业有优惠，店长说就优惠开业这一星期，正好到这周六。”

　　“行，那我们还能赶上最后一波，话说阳哥你拍照技术进步神速啊？”

　　“也就一般吧。我们上次选的八八折，其他好像还有满购赠小吃或者买三送一，店长做了好大一块牌子立在门口，很好找的。”

　　“行行，到时候我也打个卡，还有班长那天带的是哪款相机啊，我还蛮喜欢那个滤镜的。”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你一句我一句偏偏还能唠上一整个课间，铃响后，他俩还意犹未尽地传起了纸条。许珀夹在中间，不得不担任起新时代信使。

　　期中考考满三天，周三到周五。

　　考场座位安排自然按照上一次月考的年级排名。

　　那天在四楼楼梯口碰到傅因慈后，许珀就再没和那人碰过面了，不是他不见，而是他根本找不到傅因慈。

　　傅因慈不参加晚自习，最近似乎又在忙其他事情，许珀每次去六班找都不见人影。谢青梧倒是悠闲，许珀下楼十有八次会碰上他在走廊上。

　　“许珀！”林此宵转过头，看见许珀已经起身准备从后门下楼，只好撇撇嘴委屈地转回去骚扰前桌。

　　许珀反应迟钝地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林此宵的背影，只好有些抱歉但也不太多地下楼了。

　　许珀走到四楼，意料之中地看见谢青梧斜靠在栏杆上，那人像也是预料到了一般，冲他打招呼。这几天他下楼下得勤快，和傅因慈没说上话，反倒是和谢青梧熟悉了不少。

　　“好巧，他今天在哦。”谢青梧笑眯眯的。

　　许珀刻意忽略掉那个音调诡异的“哦”，听见今天终于可以找傅因慈道歉时，他终于松下一口气，这么多天压在心头的愧疚终于找到了抒发的时机，许珀语气迫切：“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

　　谢青梧故作思考的模样：“我考虑一下。”

　　“下次请你吃冰。”许珀拜托道。

　　谢青梧立刻走到六班后门，抱着胳膊，声音不大不小，每一句都拖长了调子：“班长——有人找哦——”

　　后门口的几个男生嘿嘿笑起来，还以为又碰上告白现场，纷纷往谢青梧身后探头，却没想到谢青梧身后站着一个白净清瘦的男生，几个人登时愣在原地。

　　傅因慈很快起身出来。

　　谢青梧见他走近，故意说：“他可等了你好几天了。”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男生听了顿时“嘶”了一声，等傅因慈走出去，他们扒上谢青梧，好奇问，“那是男生吧，也是班长的追求者吗，我还第一次见男生给班长表白呢。”

　　谢青梧摸摸下巴，不说话。

　　顿时，有男生给六班班长傅因慈告白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不过，两位当事人并不清楚。

　　许珀有些惆怅地垂着脸，傅因慈刚刚走过来时他就看见了，傅因慈头上的数字虽然变成了1281，但依旧没有消失。

　　视线扫过许珀略显失望的眼神，傅因慈微怔，他又想起七天前，许珀只是看他一眼，却如同看见什么洪水猛兽，连话都顾不上说就急匆匆地逃了。

　　许珀的那个眼神太飘忽、太震惊、太难以置信，傅因慈甚至不清楚许珀看的是自己还是其他。

　　“抱歉……”许珀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为什么抱歉？”

　　许珀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其实在你头顶看见了一个数字？

　　这说出去傅因慈根本不会相信吧。

　　说不定还会被傅因慈以为是摔坏脑子了。

　　许珀十分挫败。

　　1281……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1289。

　　1281。

　　少了整整八个数。

　　脑子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突然“崩”地一声断了。之前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的杂音、那些怎么理也理不清的细枝末节，在那一瞬间全都被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海般的寂静，和一种清脆的、像玻璃弹珠落地的声音。

　　原来如此……

　　许珀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感觉胸腔里那团郁结了很久的硬块，终于化开了。

　　这大概是一个倒计时。

　　1281，三年六个月又六天。

　　是某个特定时间段的倒计时？

　　还是某个特殊事件的倒计时？

　　许珀不确定这个倒计时代表了什么。

　　他低头思索着，直觉这个倒计时的突然出现大概与他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他就得弄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周五考完试可以出校门，你那天有安排吗？”

　　“应该有。”

　　许珀一怔：“啊。”

　　“我要准备住校了，周五那天要搬东西。”

　　“我可以帮你。”许珀赶紧说。

　　“是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傅因慈装作犹豫。

　　“不会，我那天也没什么事。”

　　许珀粲然一笑。

　　许珀极少会笑得这么明媚这么毫无保留，他笑起来时，眉眼会先弯成好看的弧度，像两道被风揉软的月牙，连带着眼皮上的那颗小痣也变得生动起来，整张脸像被点亮了一样。

　　就连后门口光明正大偷看的谢青梧都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身旁簇拥的三五个男生看见这番场景后瞬间噤声，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戳了下谢青梧，迟疑道：“这是……成了？”

　　谢青梧恍若未闻，呆若木鸡。

　　许珀同傅因慈再见，傅因慈轻轻“嗯”了一声，仍是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许珀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才转身。

　　谢青梧掐着时机扑上去，抓住傅因慈的肩膀问，表情严肃：“你俩刚在干嘛呢？”

　　傅因慈：“你不是看到了？”

　　“看到是看到了，但我怎么觉得眼见不一定为实呢……”

　　“许珀天天都来找你，前两天可不高兴了，一见面听你又不在就垮着脸，就像这样。”谢青梧先板起脸，眉尾向下一压，故意把嘴角压得又平又直。神态倒是学到了几分，可惜模仿不出精髓。

　　许珀不笑的时候，傅因慈总感觉他是委屈又难过的，整张脸安安静静的，眉宇间漫着一层薄薄的雾，眼神不再明亮，而是微微下垂，带着点不知所措和无声的控诉。那种神情，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更像是一只受过伤却还努力保持乖巧期待被人看见的小流浪。

　　傅因慈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一周前和许珀聊天时，对方句末那个形象而生动的“TT”。

　　但是面对模仿许珀表情的谢青梧……傅因慈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你什么意思？”谢青梧表情裂开。

　　期中考一共三天，许珀记得自己上一次考了第37名，原本以为可以和傅因慈在同一个考场，谁料这次考试每个考场只安排了35个座位。

　　许珀同林此宵站在第二考场外，林此宵靠着墙打哈欠：“困死了……我昨天复习到两点，感觉等会看语文能直接睡着了。”

　　“吃个糖。”许珀递给他一颗柠檬糖。

　　熬夜复习让林此宵面容惨淡，他闭着眼睛慢腾腾摸索着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意想之中的甜香还没散开，一股尖锐的酸味如同鞭炮一样在舌尖噼里啪啦炸开。林此宵的五官瞬间失控地扭在一起，眼睛彻底睁不开了，眉头死锁，嘴角拼命往后咧，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酸！”

　　他强忍着那股劲儿，手在墙上胡乱抓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酸意抓散。

　　许珀忍笑，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格外高昂的声音。

　　“哟，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谢青梧从后面扑上来，一把勾住林此宵的脖子。

　　林此宵哎哟一声，他嘴里酸得止不住地分泌口水，他连忙捂住嘴：“吃糖呢，你要不要来一颗？”

　　“什么糖？”谢青梧好奇。

　　林此宵嘿嘿一笑，闪到许珀身边，许珀犹豫着，只在林此宵掌心放了一颗，然而林此宵并不满足，手掌晃晃，示意他再给一颗。

　　“来来来，见者有份，不要抢啊。”林此宵十分好心，他把糖递给谢青梧和站在后面的傅因慈。

　　许珀见两人已经接过糖，手指蜷缩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见谢青梧动作极快地拆开了糖果包装，他咽下阻拦的话，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谢青梧刚把糖塞进嘴里，酸味就像无数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了舌头上。他五官瞬间拧成了一团，眼角生理性泛泪，猛地向后仰头，捂着腮帮子发出一连串的倒吸气声：“嘶——林此宵！你这哪是糖！”

　　他口齿不清地控诉着，林此宵站在旁边，看着谢青梧这副惨状，乐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五分钟前被酸到的糗样了：“有福同享啊兄弟！”

　　傅因慈则是安静地接过了那颗糖，他没像谢青梧那样立刻塞进嘴里，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柠檬糖。

　　“谢谢。”

　　“不客气。”

　　两人虽然没有约定过，但巧的是，谁先出来谁就在教学楼下等，等到另一个人也出来才并肩一起回教学楼。

　　周五当天最后一门是地理，考完之后学校不会安排课程或自习，学生自由安排。

　　林此宵被放了鸽子，不满归不满，还是乐呵呵跟着其他朋友早早离校了。傅因慈自习了一会儿，教室里空无一人，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提前下楼等在树下。

　　考试结束铃响后没一会儿傅因慈就看见许珀小跑过来。

　　“等很久了吗？”许珀握着两支笔，跑得有点喘。

　　“在这等你会比较方便。”

　　傅因慈说着，淡淡瞥了眼许珀手臂上的深色痂痕。

　　“头还晕吗？”

　　“不晕了。”许珀不知道傅因慈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回答地很认真。

　　“那就好，那天你见了我就跑，我还以为是怎么了。”

　　许珀身体一僵，显然没想到傅因慈会翻旧账。

　　“不过，不晕了就好。”傅因慈被他的反应的逗笑，见好就收。

　　还不是因为那个倒计时。

　　许珀难得在心里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