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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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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岁那年,唐起被亲爹扔进海里。
腥咸的海水涌入喉咙,唐起慌乱地挥动胳膊,企图抓住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因为力气有限,他的挣扎渐渐衰弱,恍惚间,他看见一点芝麻粒大小的银光向自己飘来。
意识沉下去的刹那,一条流光溢彩的银色鱼尾从他眼前游过,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02
十年后,宁水村的面馆中。
“咔擦。”
唐起被照相机的闪光灯晃了眼,忍不住侧头躲闪。
“别动。”记者继续摁快门,拍下一张有棱有角的侧脸,他抱着相机欣赏了三四秒,抬头对唐起说,“不错,你还挺上镜。”
唐起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端起白色瓷碗哧溜哧溜地喝汤,碗见底后他也没说话,起身找老板结账去了。
“有个性。”记者冲着他的背影嚷。
唐起一手交钱一手对他竖中指,然后顶着其他客人好奇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面馆。
“你慢点,等等我。”记者小跑着追上来,双手扒拉住唐起的胳膊,“你不用这么冷淡吧,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唐起一把甩开他的手,眉间拧出两条沟壑。
“你见过人鱼对不对?”记者又扑上来揪住他的衣角,细窄的眼睛里切出一道审视的目光,锐比飞刀,“当年是人鱼救了你,不然……”
唐起沉默地扬起手臂,没等记者反应过来,硕大的拳头已经卷着风声,轰隆隆地砸下去,触及皮肉时凿出了一声堪比唢呐的叫唤。
“啊!”
记者单手捂脸,上半身滑稽地扭了半圈,人像失去平衡的陀螺,晃悠悠地跌倒在地,指缝间渗出一点扎眼的红。
唐起绕过他的身体,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03
宁水村临海而建,有一定年纪的村民都是靠海吃饭的渔民,在年轻人普遍上岸的今天,唐起继承了上一辈的衣钵,是码头上少有的年轻面孔。
出海前,村口的陈大爷拄着拐杖,脚步颤颤地出现在码头。
“听说你爸病了,怎么回事?”
陈大爷板着脸问,他给唐起当老师时不苟言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也没长出祥和的细胞。
“肝硬化晚期,没几个月了。”唐起不甚在意地说。
陈大爷问:“你哥什么态度?”
唐起说:“他不想管,唐平连他的电话都打不通。”
陈大爷又问:“那你呢?”
唐起哂笑一下,摊开手说:“我更懒得管,就花钱给他买点药。”
陈大爷点点头,“你自己算好账,别给他花太多钱。”
“好。”
“对了,那记者还缠着你吗?”
想起那人,唐起的脑袋立马嗡嗡地疼。
“还缠着呢,我今早刚打了他。”
“你别管他,我看他是看电视看魔怔了。”陈大爷皱眉道,“有手有脚不干正经事,瞎忙活找什么人鱼。”
“可不是,瞎忙活。”唐起笑了笑,扭头看向大海,眼神意味不明。
——你见过人鱼对不对?
——当年是人鱼救了你,不然……
记者的声音犹在耳边,唐起暗自深吸一口气。
对他来说,八岁的祸事已朦胧得如一场幻影,唯有那游动的鱼尾如嶙峋礁石,时至今日仍轮廓清晰地驻扎在脑海中,难辨真伪。
“好了不说了,出海吧,不耽搁你。”陈大爷扫手道。
04
今天是绝顶好的晴天,天空碧蓝如洗,宛如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石。
甲板上,唐起撒完渔网,随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嘴里哼着《小螺号》折回驾驶舱。
驾驶舱的空间不大,操作台和铁架床占据半壁江山,船舵旁立着一张皮面锃亮的老板椅,上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本书,米黄色的封面上印有书名——《撒哈拉沙漠的故事》。
唐起拿起书靠坐在椅子上,心里调侃地想,海上混的人看沙漠的故事,气质着实不搭。
对渔民来说,出海既是把生命交给大海,也是把生命交给寂寞,危险的天气不天天见,孤独却和湛蓝的海水一样无处不在。
因此他常用读书打发时间,有趣的故事在眼前敲锣打鼓,心也会跟着热闹起来。
书页翻动间,太阳缓缓西沉,等唐起抬起干涩的眼睛,海平线上方已是半天朱霞。
“靠——”
唐起抛下书,一个箭步冲到甲板上,没留神被海面的灿灿金光灼了眼,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另一个方向。
“哗啦——”
距离渔船三十米开外,一块贝壳形状的冰雕忽然翻出海面,抖落了一串串金子做的水珠。
它大概有两人餐桌那么大,呈扁平的圆形,通体玻璃般剔透,表面覆有细密的竖形条纹,精致程度足以比肩仿真工艺品。
唐起眨眨眼,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离大陆这么远的海域上怎么会冒出这种东西。
他随即环视四周,附近除了海就是天,压根看不到活物。
“靠,也让我碰上怪事了。”唐起心里发毛,喃喃自语道,“海里什么妖怪能搞出这东西?”
忽然,思绪的线头接上一段久远的记忆,他福至心灵地联想到什么,嗖地一下跑到甲板边,趴在围栏上对着涌动的海面喊:“喂——是你吗?”
回答他的只有白色浪花拍打船舱的声音。
唐起深吸一口气,上半身前倾成直角,声音比刚才更响亮。
“喂——能听见吗?”
“你还记得我吗?”
“当年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
唐起重复了七八遍同样的问题,叫得口干舌燥也没得到回应。
“不是,没你这样的。”唐起蹲下来喘了口气,“不想露面丢个东西出来干什么,搞恶作剧吓人吗?没想到你是这么不正经的鱼。”
他话音刚落,海面上忽然窜出一束十几米高水柱,一兜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到唐起的面门上。
“靠。”唐起抹了把脸,费力地睁开眼睛说,“我跟你说,你这是脑羞……”
“哗啦——”
一抹银白的身影迎着落日跃出水面,波光粼粼的鱼尾在空中轻盈地摆动,灵巧得如同一只飞鸟。
唐起顿时忘了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心脏胀鼓鼓地乱跳。
人鱼姿态优雅地落到冰雕贝壳上,半条鱼尾顺势垂入水中,一下一下悠哉地滑动着。
他上身赤裸,皮肤呈一种没有血色的瓷白,湿淋淋的银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眼睛像两颗半透明的玉髓珠,嵌在一双收尾锋利的眉毛下,凌乱中迸发出一种凛冽的美。
“你刚才呲我了。”唐起说,“你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人鱼将头发捋到耳后,别过身不搭理他。
唐起:“那个……”
人鱼微微皱眉,眼珠冷冷地向右瞥,抬手指向渔船撒网的位置。
唐起往那一看,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收网,他对人鱼比了个“OK”的手势。
“你让我干自己的事,别打扰你对吗?”
人鱼挑起眉,似乎有点惊讶于唐起对他意思的准确领悟。
“好吧,我不烦你。”唐起说,“我就问一下你的名字行吗?”
人鱼盯了他一会,张嘴吐出一串意味不明的音节。
唐起:“……”
得,听得懂人话但不会说对吧。
唐起:“不好意思能再说一遍吗?”
人鱼用食指朝他比了个数字一。
唐起当即意会,嘴角勾起一点无奈的笑,说道:“知道了,你只说一遍。”
他见人鱼对自己投来探究的眼神,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开玩笑地说:“不要惊讶,我会读心术。”
人鱼若有所思地打量唐起。
“我总得有个称呼叫你吧。”唐起试图贿赂他,“要不这样,我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告诉一个简单点的名字或外号啥的。”
听他说完,人鱼扯动嘴角,摆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别这么看我。”唐起说,“我认真的,不是逗小孩。”
人鱼回了一声干巴巴的嗤笑。
唐起:“……”
好一条没礼貌的鱼,真是徒有其表。
“我跟你讲我生气了,你失去了和我做朋友的机会。”
唐起撂下一句连七岁小孩都嫌幼稚的话,踢踏着步子离开围栏边。
没过多久,渔船尾部响起挂机收网的嗡嗡声,一道没好气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不过东西还是会给你带的,你以前救过我,一码归一码。”
人鱼愣了愣,嘴角忽地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如果唐起能看见他的笑容,大概率会联想到早春回暖时,结冰小溪静静融化成潺潺流水的光景。
05
太晚收网的后果是,绕是唐起手脚麻利,把草垛高的鱼虾伺候进冷藏室也忙活到了大半夜。
漫天星光下,唐起转着酸痛的胳膊回到甲板边,凭借吊灯的光线往幽暗的海面望去,此时人鱼和冰雕贝壳早没了踪迹。
“做梦似的,以后见不到了吧。”
唐起喃喃自语,心底生出些许怅然,像半瘪的气球一样飘回驾驶舱。
“咔擦——”
按开灯,唐起刚想扒掉身上湿黏黏的衣服,忽然瞥见枕头上多了一片本来没有的白色贝壳。
他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两步走上前捻起贝壳端详,发现其内侧刻有一个笔画生疏的汉字。
“凌。”
唐起轻轻念出声,然后一把将贝壳攥进掌心,笑了。
“是名字吗?比那一串听不懂鱼语的好多了。”
06
梦里,唐起回到了小时候。
一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去上学,刚出院子就撞见了邻居家的田姥姥。
此人是村里的活古董,条条皱纹整齐地摞在她的额头上,乍看像层叠的被褥,也像海上缓慢涌动的浪。
她把唐起招呼到身边,亲呢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
“好好读书,你是被海保佑的小孩,以后有福气的。”
唐起摇摇头,笃定地回:
“姥姥,我是被凌保佑的小孩。”
07
四天后,唐起信守承诺,出海时带了一大包从县城买的点心。
除此之外,他预料到让人鱼现身需费一番口舌,还从陈大爷那薅了一只闲置的电子喇叭。
“凌,你的点心已带到,听到后请速来领取。”
“凌,你的点心已带到,听到后请速来领取。”
……
喇叭被绑在船边的杆子上,正不断播放着同一句话。
唐起杵在一旁,阳光洒过来,镀亮了他手中摊开的书页,顺带切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他看书看得入神,丝毫不被喇叭的叫唤影响。
“哗啦——”
水柱冲出海面,唐起刚抬头,就和上次一样被淋成了落汤鸡。
奇异的是,他的双手和书本仍旧干燥清爽,好像浇他的水长了眼睛,自动避让了这一小块区域。
“凌?”
唐起眼睛进水,用手来回擦了好几次眼皮才重见光明。
在这个过程中,他听见一串清晰的咔嚓声,像是冰块碎裂的响动,聒噪的喇叭顿时熄了声,世界只余一片空茫的寂静。
等他能看见时,喇叭已不见踪迹,甲板上连类似残片的东西也没留下。
唐起吞吞口水,望向海面,对上一道烦躁到要咬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