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美人日夜盼我》冷月青山

8、骗 碎

　　陈牧不跑了，他发现跑没用。

　　第一次跑了，被颜淼找回来。第二次跑了，差点死在那个破村子里。这深山老林的，没有路，没有车，没有人，他根本出不去。

　　可他不信那个人说的话。什么丈夫，什么结婚三年，什么一起种的花——他不信。他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他不记得的事，就不能算数。

　　他学会了顺从。

　　早上起来，颜淼做饭，他就吃。颜淼去后院干活，他就跟着去，站在旁边看。颜淼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颜淼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颜淼问他脚还疼不疼，他说不疼。

　　他说什么，陈牧都答，答得很乖，很配合。可他心里一直在想怎么出去。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演得很好。乖顺，安静，不闹腾，不反抗，颜淼应该会慢慢放松警惕吧？等他放松了，他就会带自己下山了。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演得不像，因为他忍不住。

　　比如那天下午。

　　颜淼在后院劈柴，陈牧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颜淼刚劈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一脚踢翻了。

　　哗啦一声，木柴滚了一地。颜淼停下手中的斧头，转过头看他。

　　陈牧站在那里，心里有点慌，可他脸上硬撑着，甚至还扬了扬下巴。

　　“我不想看劈柴了，”他说，“没意思。”

　　颜淼看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他放下斧头，走过去，把那些滚落的木柴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码好。

　　陈牧看着他弯腰捡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想这样的，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

　　颜淼码好柴，走回来，继续劈。

　　“想看什么？”颜淼突然停下问。

　　陈牧愣了愣：“什么？”

　　“你说没意思，”颜淼说，“想看什么？我带你去看。”

　　陈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是故意找茬的，哪有什么想看的？

　　“我……我想吃糖。”他随口说。

　　颜淼劈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表情。

　　“糖吗？”他问。

　　“嗯。”陈牧说，“草莓味的，有吗？”

　　他就是故意刁难的，这深山里，哪来的草莓味糖果？颜淼看了他一会儿，把斧头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他说。

　　他走进屋里，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真的拿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包装纸红红的，皱皱的，陈牧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颜淼走过来，把糖放进他手心里。陈牧握着那颗糖，看着那个人转身回去继续劈柴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不明白。

　　他踢翻他码好的柴，他二话不说捡起来。他说想吃糖，他就真的给他找出一颗糖。他对他这么坏，这么作，他为什么不生气？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

　　晚上，陈牧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颗糖，一会儿想起那个破村子，一会儿想起那两块墓碑。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知道颜淼不是坏人。

　　这一点，他越来越确定，坏人不会这样对他。坏人不会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会给他做饭烧水包扎伤口，不会在他作的时候还那么耐心。

　　可他不属于这里，他一定不属于这里。

　　他应该有一个家，有妹妹，有过去。他应该在城市里，在人群里，在正常的生活里。而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和一个自称是他丈夫的男人待在一起。

　　他越想越睡不着。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去看看颜淼。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他。也许是因为睡不着，也许是因为那颗糖，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过走廊，走到颜淼的房门口。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蜡烛亮了。

　　床头的烛台被人点燃，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那张床，那个人。颜淼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火柴，那双眼睛看着他，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陈牧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阿牧？”颜淼的声音有点哑，“怎么了？”

　　陈牧站在那里，脸忽然有点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好把头甩到一边，不看他。

　　“睡不着。”他说，声音闷闷的，居然带上了点委屈。

　　颜淼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往床里边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

　　“要一起睡吗？”他问。

　　陈牧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掀开的被角，看着那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可他最后还是过去了。

　　他走过去，爬上床，钻进那个被窝。被子很暖，有颜淼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皂角，又像阳光。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蜡烛还亮着，烛光把天花板照得一晃一晃的。陈牧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开口。

　　“我们出去吧。”

　　颜淼转过头，看着他。

　　“去市里，”陈牧说，眼睛还盯着天花板，“去我家看看。”

　　颜淼没说话。

　　陈牧继续说下去，像自言自语。

　　“我想回家。我想看看我妹妹，看看我爸妈，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我觉得我肯定有家，肯定有过去，我不可能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颜淼还是不说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陈牧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什么都记得，可你不告诉我。这里没有别人，没有信号，没有路，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想家了。”陈牧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我想回去看看。”

　　黑暗中，颜淼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好。”他说，声音很轻。

　　陈牧愣了一下。

　　“真的？”

　　“嗯。”

　　陈牧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看着那张侧脸，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真的会答应他所有要求。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陈牧是笑着的。

　　他吃了早饭，去后院转了一圈，甚至还帮颜淼浇了花。他一边浇一边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今天吗？还是明天？”

　　颜淼没有回答。

　　陈牧没在意，继续问：“去市里要多久？山路好走吗？你家有车吗？还是我们要走下山？”

　　颜淼还是没回答。

　　陈牧放下水瓢，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阿牧，”颜淼突然说，“我们不去了。”

　　陈牧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颜淼没有说话。

　　陈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

　　“你昨晚说的好。”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你说好的，你说了。”

　　“你骗我。”陈牧说，声音大起来，“你骗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屋里去的，他只知道他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他气得想砸东西，想骂人。

　　颜淼跟进来了。

　　陈牧看见他，更生气了。

　　“你是个骗子！”他喊出来，“大骗子！你昨晚说好的，今天又不去了，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颜淼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说啊！”陈牧冲过去，推了他一把，“你说啊！！”

　　颜淼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还是不说话。

　　陈牧的眼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他忍不住，他以为终于可以出去了，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见到妹妹了，可他又骗他。

　　“我不吃了！”他喊，“你做的饭我不吃了！你滚出去！”

　　他冲进自己那间屋子，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门外没有声音。

　　陈牧喊了一会儿，累了，趴在床上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生气，委屈，想哭。

　　过了很久，他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阿牧。”颜淼的声音在外面，“饭放门口了，饿了就吃。”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陈牧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去开门，也不想吃饭。

　　他就这么趴着，趴到天黑，趴到月亮升起来，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一碗饭，一碟菜，还冒着热气。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热过的，还是重新做的。

　　陈牧站在那里，看着那碗饭，眼眶又酸了，他把托盘端进去，关上门，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吃完了，他又趴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颜淼不是坏人，他知道颜淼真的对他很好。

　　可他也知道，他真的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