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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不可以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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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军区广场上,花岗岩地面蒸腾着热浪。战士们身姿笔挺,迷彩服下渗出的汗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凝结成蜿蜒的水痕。
上校陆星野的作战靴踏过队列前的警戒线,金属扣碰撞声在寂静中炸响:“全体都有!接上级紧急通报,十七名我国公民在西南边境被不明武装分子扣押。对方索要巨额赎金,谈判陷入僵局。上级命令我们——立即赶赴边关,解救人质!”
“是!”回应声整齐划一,战士们转身的瞬间,迷彩丛林化作汹涌浪潮,携着枪托碰撞的铿锵,向待命区奔涌而去。
命令下达,战备警报拉响。
军卡发动机的轰鸣撕开了柏油路,首车挡风玻璃映出陆星野举起的右手——这个动作在近百次实战演练中重复过无数遍,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军用三轮车组成的补给车队鱼贯而出,轮胎碾碎满地树影,车斗里的单兵口粮箱上,“华国人民军队”的鲜红字样在日光下灼目。
指挥帐篷里,几个军官围在沙盘前,作战地图上的红蓝箭头几乎要刺破纸面:"谈判失败了,敌方坚称是我方公民先动的手!""首长命令三小时后发起总攻!"
帐篷外,申南序带领医护小队抱着急救箱,橡胶鞋底与水泥地摩擦出细碎声响。“去清点一下我们的药剂,随时为打仗做好准备。”
林鹤行握着望远镜的手指突然收紧。那个白大褂身影——藏蓝手术服换成了迷彩作训服,胸前急救包的金属扣晃出冷光。
申南序也在人群中精准锁定了他。消毒水与硝烟混杂的味道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道交汇的闪电。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忙碌的士兵、轰鸣的引擎、弥漫的尘土。
“你怎么会来前线?"林鹤行的声音低沉,望远镜背带在掌心勒出红痕。申南序抬手扶正滑落的医用口罩,露出眼底青黑:"打仗就会有伤亡,这里才是医生该在的地方。"他身后的护士正在搬运血浆箱,玻璃瓶碰撞声清脆如冰裂。
“知道前线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来?” 林鹤行皱眉,“之前都是派有经验的医生随军的,你才刚入职,不应该……”
“我想来,周主任就把最后一个名额给了我。” 申南序自嘲的笑了笑,“你放心,我医术很好的,我以前在战地医院呆过。”
这不是谎话——他曾经确实以军医的身份,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待过。那些炮火、鲜血、死亡,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见林鹤行仍盯着自己,他又补充道:“我在后方,很安全的。”他的眼神微微闪烁:“倒是你,战场凶险,要注意安全……”
林鹤行心头蓦地一颤,恍惚间,似乎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
“战场凶险,一定要平安回来。”
那是谁的声音?在什么时候?林鹤行努力回想,却只抓得住一片朦胧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一切小心。”
树林里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子弹溅起的泥土四处飞扬。林鹤行压低身体,带领小队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进,每一步都谨慎地避开可能的雷区。
"林队,前方发现敌踪!"队员王宇压低声音报告,手指向半山腰处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
林鹤行举起望远镜,洞口处隐约可见持枪巡逻的武装分子。根据情报,这里关押着数十名被掳走的平民。他做了个手势,小队立即分散开来,呈扇形向洞口逼近。
"准备闪光弹,"林鹤行低声命令,"我数到三,一起行动。"
"一、二、三!"
刺眼的白光和震耳的爆炸声同时响起,林鹤行首当其冲冲在最前面,枪口稳稳指向洞内。武装分子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几个照面就被制服。
山洞比预想的要大得多,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借着战术手电的光线,林鹤行看到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质——大约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惊恐地抱头蹲着,有些人在低声啜泣,有些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
"我们是华国人民军队,所有人跟着我们撤离!"林鹤行高声喊道。
人质们先是愣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希望的哭声,慌慌张张地向洞口涌去。林鹤行和队员们迅速组织撤离,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可能的威胁。
就在人群即将全部撤出时,林鹤行的目光突然钉在了一个身影上。那人身量很高,在人群中格外鹤立鸡群,长衣长裤包裹严实。看似普通,但裸露出来的手腕皮肤黝黑得异常。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林鹤行的直觉警铃大作——那是个黑人。
在这片区域出现黑人平民的概率几乎为零。林鹤行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对方混在人群中,贸然开枪可能伤及无辜。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林鹤行的注视,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个细微反应彻底证实了林简的怀疑。
"卧倒!"林鹤行大吼一声,同时箭步上前,一把拽住那个黑人,用全身力量将他压在了洞壁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声巨响从黑人腰部的位置爆发。爆炸的冲击波将林鹤行和黑人一起掀飞,重重撞在几米外的石壁上。林简感到一阵剧痛从背部蔓延至全身,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液体。
山洞内尘土飞扬,尖叫声四起。林鹤行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试图爬起来,却发现手臂不听使唤。温热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胸前,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恍恍惚惚间,那个模糊的声音又一次在记忆深处响起:"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谁?到底是谁?
营地医疗区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尖刀。护士宋玥一把抓起听筒,"好的,收到。"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挂断电话时,听筒在座机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转身时,她看到申南序正从药房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到的药品。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瘦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申医生!"宋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差点撞翻一个器械推车,"解救人质的途中我方多人受伤,伤员很快就要送回营地了!"
"马上去血库调血,通知所有人立刻准备手术。"申南序的声音像绷紧的弦,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快!”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申南序已经套上了手术服,橡胶手套勒得指节发白。他站在医疗帐篷门口,看着军用吉普卷着尘土驶入营地。
第一辆车的车门刚打开,就有军士跳下来,动作虽快却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抬出担架。担架上躺着的伤员被血浸透的绷带缠绕着,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申南序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白大褂在身后猎猎作响。此刻,就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胸部贯穿伤,血压60/40,已经输了500cc血浆!"抬担架的士兵大声报告。
申南序快速检查伤者瞳孔,对光反应微弱:"直接送2号手术室,准备开胸探查!"
第二辆车的伤员被陆续抬出。申初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染血的面孔,心跳越来越快。直到第三辆车的后门打开,他看到两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迷彩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覆着的氧气面罩被呼出的气息染成淡红。但那轮廓,申南序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鹤行...…"这个名字从他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刻意被遗忘的画面无比清晰的出现在申南序的脑海:年轻的王爷躺在他怀里,银灰色的盔甲被血染红,怎么唤都唤不醒。那张脸与眼前这张脸重叠,一样苍白,一样了无生气。
"申医生?"
也只是一瞬间,申南序就反应过来。他冲到担架旁,手指已经搭上林一简颈动脉。脉搏微弱但规律,这是个好兆头。
"左侧躯干贯穿伤,左小臂弹片伤,意识丧失十分钟!"士兵报告道。
林鹤行被迅速转移到担架车上,护士们推着车向手术室狂奔。申南序小跑着跟上,一边给林鹤行做心胸按压,一边检查他散大的瞳孔。鹤行,不要再出事了,求求你。
担架车撞开手术室的门,医护团队立刻围上来。无影灯打开,刺眼的白光笼罩下来。申南序机械地报出一连串医嘱:“准备输血,O型血800cc!准备开胸器械!准备体外循环机!”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缥缈。
顾长风已经穿戴好手术服,他按住申南序的肩膀:"我来主刀,你当一助。"手术灯刺眼的白光之下,林鹤行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生命体征微弱。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中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申初安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林鹤行干裂的嘴唇。
“快点醒过来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双手紧紧握拳,抵在额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煎熬与祈求。你不可以有事。
窗外,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大大小小的菱形方块,从东移到西,又从西沉入黑暗。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每一分每一秒对申南序来说都是煎熬。
林鹤行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全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疼痛难忍。脑袋也晕晕乎乎,仿佛还在云雾中漂浮。他咬着牙,强撑着让自己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床边睡着的申南序。那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锁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林鹤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南序。
有异样的情绪在林鹤行心口,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在过往的这些年从来没有过。就在这时,申南序的头突然从椅背上滑下来,猛地惊醒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对上林鹤行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一般弹了起来。
"你醒了?"申南序几乎是扑到床边,"还好吗?要不要我给你做个检查。”
林鹤行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完全没有往日做为一个医生的镇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没事了。"他点点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
“那就好那就好”申南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仿佛这四天来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他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鹤行喝下。
"谢谢你照顾我。”
申南序摇摇头,眼神闪烁:"心甘情愿的,不用说谢谢。"他有很多话想说,那些在心底叫嚣了四天、四年、甚至更漫长岁月的话语,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