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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要留我一个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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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油在铜锅里翻腾起泡,裹挟着翻滚的辣椒和花椒,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上的水汽,也给对面人的眉眼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晕。林鹤行正低头涮着毛肚,耳尖却先一步捕捉到申南序略带戏谑的语调。
“鹤行,你看。”
他抬眼时,正见申南序用筷子夹着一片卷成圈的条状物,在沸腾的汤面上轻轻晃了晃。那东西肌理分明,在红油里浸得半透,边缘还微微卷曲着。
“这是猪的主动脉夹层诶。”申南序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属于外科医生的“恶趣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期待他露出寻常人该有的错愕表情。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碰杯声,邻桌正高声讨论着今晚的球赛。林鹤行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片被赋予了专业名称的食材,甚至还往前倾了倾身,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伸出筷子,稳稳地接了过来,蘸了蘸香油蒜泥,就那么送进了嘴里。
申南序挑着眉,眼底盛着笑意:“好吃吗?”
“还行,”林鹤行咽下嘴里的东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作为医生的家属,我早就练出了和医生吃饭该有的心理承受能力。申医生,这招对我没用了。”
他特意加重了“申医生”三个字,带着点小小的反击意味。
申南序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混在火锅的香气里,将那点小小的“冒犯”揉得温软。
电影院的光线暗下来时,申南序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悬疑片的配乐低沉,画面里闪过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特写,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了蜷。
林鹤行的视线几乎是黏在申南序的侧脸上。昏暗光线勾勒出对方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唇线,连带着垂在额上的那缕碎发,都比电影情节更让林鹤行心动。目光下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只安静放着的手上。
犹豫了半秒,林鹤行像是做什么隐秘的小动作般,指尖先悄悄碰了碰申南序的手背,感受到那点微凉的温度后,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只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掌心。
林鹤行的手掌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指腹粗糙却有力。申南序忍不住笑,“你别一直看着我呀,我们是来看电影的。”
“好好好,看电影。”林鹤行立刻转回头,视线落在屏幕上,可握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指腹甚至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申南序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对着交握的两只手,无声地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温柔。
窗外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一群人正围着广场上的倒计时牌高声数着数,“五、四、三……” 声浪撞在公寓的玻璃上,带着新年将至的雀跃。阳台的风有点凉,申南序却浑然不觉,他仰着头,目光追随着第一簇腾空的烟花。
那烟花在墨色夜空里炸开,先是一点金红,随即散开成漫天星子,拖着细碎的光尾簌簌坠落。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踵而至,紫的像藤蔓,粉的像云霞,把半边天都染得透亮。他看得认真,连睫毛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唇边都漾着浅浅的笑意。
林鹤行站在他身后,悄悄往他肩上搭了件厚外套。倒计时的喊声还在继续,他却只听见身边人清浅的呼吸,软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南序。”林鹤行开口,声音压过了远处的喧嚣,沉静又滚烫。
申南序转过头,眼里还盛着未散的烟火,亮闪闪的。
“嗯?”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林鹤行望着他,眼神比烟花更炽热,“我永远感谢去年你的出现,带给我那么多美好和幸福。新年快乐。”
申南序笑了,那笑容软得像化开的糖,“我从来不敢想,我们还会有这么幸福的一段时间。鹤行,谢谢你。”
话音刚落,远处的人群喊出了“一”,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就在这时,林鹤行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点夜风的凉,更多的却是滚烫的温度。申初南序抬手按住他的后颈,把这个吻接得更深。烟花还在头顶绽放,像是为这个吻铺就的背景,盛大又温柔。
“外面凉,我们进去吧。”林鹤行松开他时,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申南序点点头,被他牵着走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门锁咔哒响起的瞬间,申南序就被按在了墙上。吻再次落下,比刚才更急切,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愫,从唇一路滑到颈侧。
“可以吗?”他在喘息的间隙问,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申南序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了上去。这个吻更热烈,更主动,把所有的“愿意”都融进了交缠的呼吸里。
在最后一丝理智溃散前,申南序恍惚看见窗外又升起一簇烟花。靛蓝色的光晕染在交叠的身影上,将墙上的剪影融成永不褪色的水彩画。林鹤行的掌心贴着他手臂上的印记,那里正发着烫,像是要烙进灵魂深处。
六个月的时光像指缝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申南序在半梦半醒间伸手去够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床单。心猛地一沉,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
林鹤行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天蓝色的家居服衬得肩背线条愈发硬朗。可那微微绷紧的弧度,却透着一股与他平日里沉稳模样不符的瑟缩。
“鹤行,怎么了?”申初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在看到对方侧脸时轻了几分。
林鹤行缓缓转过头,眼底泛着他从未见过的红。作为军人,这人向来把情绪收得比钢枪还紧,此刻睫毛上沾着的湿意,让申初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作为21世纪的人,我常常在想,你说的关于印记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我是个军人,只信数据和证据。一开始以为是你编出来的由头,后来当作是恋人之间的小把戏,我愿意陪你演。可到了现在……”他顿了顿,“我发现这好像是真的。”
“你不相信我?”申南序走近一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
“不是。”林鹤行摇头,抬手按住申出安的小臂,露出鲜艳的凤凰印记,“是我醒来看见了你的印记。”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我确定我爱你,爱到愿意信所有不合逻辑的事,可它为什么就是消不掉啊?”
最后几个字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林鹤行别过脸,肩膀轻轻耸动:“真的没时间了,我该怎么办?”
申南序蹲了下来,攥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颤抖。“从知道只剩一年时间起,我就做好准备了。”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能和你过这几个月,每天醒来能看见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没什么遗憾了。”
一滴滚烫的泪突然砸在交握的手上,申南序愣住了。前世今生轮回了那么多次,他见过林鹤行浴血奋战的模样,见过他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坚毅,却从没见过他掉眼泪。这个永远像座山一样的人,此刻竟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算最后印记没消,我也知道你爱我,这就够了。”申南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
林一鹤行猛地甩开他的手,胡乱抹了把脸,眼眶红得吓人:“不够!我要的从来都是一辈子!你难道要留我一个人再过几十年吗?”
“剩下的日子那么长……你总会再遇到喜欢的人。”申南序的声音有些艰涩,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剜心。
“不会有别人了。”林鹤行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他抬起头,眼底还蒙着水汽,却亮得惊人。“南序,”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好像只能爱你,只会爱你。”
晨光渐渐爬进窗户,照亮了客厅里相拥的影子。林鹤行把脸埋在申南序颈窝,滚烫的泪浸湿了他的衣领,而申南序只是用力抱着他,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温暖,刻进骨血里。
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申南序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术前清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平稳得像他执手术刀时的力度。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划出好看的光影。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像被人从身后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面。申南序的指尖悬在键盘上空,眼前的文字瞬间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嘶……”他低低地吸了口气,抬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副眼镜是上周刚配的,在此之前,他的视力好得能看清手术显微镜下0.1毫米的血管分支。可现在,连镜片后的世界都开始变得不真切。
指腹按在发胀的眉心,揉了半分钟,眩晕感才稍稍退去。他放下手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小臂上,袖口不知何时卷了上去,露出盘踞在那里的凤凰印记。
火焰般的纹路顺着血管走向蔓延,尾羽舒展的弧度精致得像匠人精心雕琢的图腾。申南序的指尖轻轻覆上去,触感比周围的皮肤更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像某种生命力在缓缓流逝。
他想起上周做一台先天性心脏病手术,他握着手术刀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差点偏离预定切口。助理倒吸冷气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真的……快要到尽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