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一程光》阳川世

2、交易

　　风一天比一天大，也更冷

　　上课的铃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勒得整栋教学楼都安安静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尖响、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后排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许亦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练习册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

　　他是所有人眼中标准的优等生

　　不迟到，不早退，不说话，不违纪，作业永远最先交，错题本永远整理得最清晰，连上课举手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怯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怕数学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许亦安捏着边缘，指尖微微发紧

　　一百一十分

　　或许在普通班里算高，但在重点班只能算中等偏上，放在常年年级第一的他身上，就成了刺眼的短板

　　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错一道，大题最后两问几乎空白，红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纸上，也扎在他心里

　　他盯着那道解析几何，线条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辅助线歪歪扭扭，脑子一片混乱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亦安忽然想起顶楼天台，想起那个靠在墙上、松松垮垮站着的少年

　　江驰

　　他听别人议论过，江驰留过一级，原本该上大一，现在还困在高三

　　逃课、打架、夜不归宿，每一条都踩在校规的红线上

　　可唯独数学，老师说他是“老天爷赏饭吃”，随便写写，就能把压轴题解出来

　　许亦安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悄悄冒了头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收拾书包的声音、打闹的声音、约着去食堂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许亦安太阳穴轻轻跳

　　他慢吞吞地把卷子折好，夹进数学书里，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着书包上楼

　　天台的铁门一推，他就看见江驰

　　少年还是老样子，斜斜靠在栏杆边，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黑色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手里没拿烟，只是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望着远处的操场，眼神散漫，像什么都不在意

　　听见动静，江驰微微偏过头

　　视线落在许亦安怀里紧紧抱着的数学书，又慢悠悠抬回他脸上，眉梢轻轻一挑，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你怎么又来了

　　许亦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走到离江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手指死死抠着书角，声音轻而稳：

　　“江驰”

　　“嗯”

　　“你的数学……是不是很好？”

　　江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还行吧，比某个只会背单词的人强点”

　　换作别人，这话多半带着刺

　　可从江驰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没什么恶意，更像随口一句调侃

　　许亦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却认真地开口

　　“我数学很差，我想请你教我”

　　江驰转笔的动作顿住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许亦安额前一小缕碎发，他睫毛轻轻颤着，像受惊又不肯退走的小动物

　　“你让我教你？”江驰声音低了点，“不怕别人看见？不怕我带坏你？”

　　许亦安猛地抬头，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你那天帮了我，你不坏”

　　一句直白又纯粹的话，毫无铺垫，毫无修饰

　　江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

　　不屑，鄙夷，怕事，疏远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告诉他：你不坏

　　“我英语很差”

　　许亦安抓紧时机，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

　　“我可以教你英语，单词、语法、作文，我都可以教你，我们交换，好不好？”

　　“交换？”江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露出一点浅浅的虎牙

　　“许亦安，你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许亦安脸颊微微发烫

　　“是……互相帮忙”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他干净的侧脸，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江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冷着的弦，莫名其妙就松了一截

　　他把笔插进笔袋，懒洋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乖乖巧巧的优等生

　　“行啊”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