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日志[gb]》太常拨子

15、杀了她 他有否心上

　　十五
　　青阳穿过竹林，镀了一层玉绿在她的额角眉梢，柔和了稍显凌厉的眼尾。

　　或许是柳颇梨方才说的那番话让沈进喜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而她虽然言行怪异，但与公主府那些说话阴阴阳阳的人比起来，却是可爱多了。

　　再者倘若她真是刺客想要灭他的口，昨夜趁他熟睡便是最好的时机，又何必同他废话到现在呢。

　　总之，直觉告诉他，至少此时此刻柳娘子不会害他。

　　二人又坐回了膳案，续上方才被打断的早膳。沈进喜揣了一肚子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拈着两根箸子戳那碗里的肉，滋出一小碟的油来。

　　“博士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了。”柳颇梨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她，便知他对昨夜之事还耿耿于怀。

　　沈进喜犹豫了片刻，道：“你既说你不是刺客，那昨夜你可有看清与你交手的究竟是何人？”

　　“没有。”

　　柳颇梨的确没看清。那人的武艺与她不相上下，对方手持横刀，而她赤手空拳，身在公主府又不便化出法相，腿上生生挨了一刀。昨夜她骗沈进喜说裙子上的血是别人的倒不是爱面子，而是怕伤口愈合得太快引他怀疑。

　　“那柳娘子素日可有与人结怨？”沈进喜暗忖这公主府中被发现有刺客，却未在第一时间肃查，不免蹊跷。莫非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是圣人对长公主动了杀心？

　　柳颇梨认真想了想，她自从进了公主府除了那日自蝉花手下救了崔长月之外倒也没开罪过什么人，蝉花既是为鱼合生做事，四舍五入就是得罪了郑国公。

　　然而昨日郑国公召她去见长公主更像是在试探她二人之间的关系。他想要的应是确认她前废太子一党和叛军余孽的身份，坐实了长公主私通叛党的罪名。照理来说，在得到证据以前，他都不该对她动杀心才对。

　　到底是谁想杀她呢？柳颇梨的理智让她在脑海里闪过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但感情让她迅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要落地生根，她越不愿去想就越是抑制不住。

　　“柳娘子，擦擦衣襟。”

　　一条雪白的汗巾子倏忽怼到了眼面前，柳颇梨这才后知后觉，她方才边吃边想着心事，都没留意那炙鸿上的油汁儿在衣襟上洇出了一大块赤红。

　　“娘子可否告诉我，这条汗巾是从何处觅得？娘子又怎知是我的？”

　　眼前人问得小心翼翼，却掩饰不住目光里的热切。柳颇梨心下一滞，想起她之前化作隼顺走了沈进喜的长命锁。

　　他这样急切，想必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吧。

　　柳颇梨不禁扬了扬嘴角，道：“还能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博士的院子里捡来的。”

　　这回答与沈进喜所想的大差不差，失望是在所难免的，但见柳颇梨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方才见她不回应第二个问题，只顾低头吃东西，还以为自己又问错了话，惹她难过了。

　　“这样阴私的东西博士可要好生收着，若是教心上人知道它落在了别的娘子手里可有的误会了。”

　　“我没......”沈进喜下意识地脱口就要辩解，却转念一想，自己何苦要同她解释这个，于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柳颇梨见他朱颜酡些，促狭一笑。他有否心上人，她可是最清楚不过了。

　　*
　　却说众娘子得知明日起便要改排胡曲，还要学胡文，个个都是错愕不解，待听到七日后还要考教心里更是叫苦连天。但由于蝉花娘子在场，明面上却还是规规矩矩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一副如丧考批的神色，比如穆姝蓁。她一听说这个消息便满苑地同人说道。

　　当她在曲室遇上一脸颓丧的杜娘子时，便安慰道：“你放心好了，胡文课只上七日，想必不会太难。”

　　穆家毕竟有一半胡族血统，祖父平定叛军那会儿同不少胡人打过交道，穆姝蓁自小耳濡目染，便对修习胡文颇有自信。

　　柳颇梨从沈进喜那边回来便去瞧隔壁的崔长月。也不知她一连两日没见着她会不会对她的身份行径起疑心。

　　她心里琢磨着崔长月若是问起来该如何扯个幌子瞒天过海。她的幻术只能维持一时，且崔长月虽然看着怯懦，但就单论她前日驳斥沈进喜的那番话便知她心思细，并不好胡弄。

　　古旭斋的事过于血腥，若教她知道了怕是接连几夜不敢阖眼了肯定不能说，她遇刺一事自然也不能说。那剩下能说的只有她宿夜在沈进喜院里了。

　　柳颇梨倒是不怕被误会与沈进喜之间有什么。事实上，她巴不得崔长月误会。这样一来，今后她再偷溜出去便不用解释那么多了。

　　这么想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窗翻身进屋。屋后头的这扇窗她向来都是虚掩着，为的就是出入方便避人耳目。

　　她原还想留意着四周是否有人在暗处盯梢，等了一会儿却是半个人影都没见着。怪哉，总不至这暗卫也有休沐日了？其中应有蹊跷。

　　就算进了自个儿屋里，柳颇梨也没改掉听壁脚的毛病。她猫着腰将一只耳朵靠过去，半张脸贴着墙，细细分辨隔壁的动静。

　　积弊成疾，做了几年飞贼便改不掉了。她惯于掌握先机，从而应对自如。

　　墙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说话之声，一女一男，二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量，语速极快，一墙之隔常人难以听清。

　　柳颇梨自然不同于凡人，她听出那个女声属于崔长月，男声不明。

　　而那二人历历落落说的竟是胡语，这倒着实让柳颇梨有些吃惊。

　　她从须弥山到中原，路途几万里，陆续跟了几支商队翻山越岭、横渡沙漠，天南地北的商客西至黎轩，南达林邑，北通柔然，她都打过交道，因而各地的胡语她都懂一点。甚至连中原话都是从他们之中学会的。

　　如今长久不用却有些生疏了，只零星听出几个词，应该是突厥语。

　　那男子说的似是：“你姐姐......如何如何，我......如何如何。若是......如何如何。”他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停顿了一会儿，压着愠怒。柳颇梨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