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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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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斥着刺鼻的松节油和某种更为阴郁的气息。
那幅画,或者说那场由江琛主导的“创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画架上的帆布被绷得紧紧的,就像唐郝此刻紧绷的神经。江琛依旧跪在他身侧的地板上,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地包裹着唐郝无力的右手,强行控制着画笔在粗糙的纹理上刮擦、涂抹。颜料是昂贵的进口货,色泽浓郁得像凝固的血,每一次落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力美学。
“这里,要深一点。”
江琛的声音在唐郝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他抓着唐郝的手腕,狠狠地压向调色盘,将一片暗沉的普鲁士蓝与黑色混合。冰冷的颜料触碰到皮肤,激起唐郝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他想缩回手,可那股来自江琛掌心的力道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江琛……我疼……”
唐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濒死的猫。那种神经坏死后的麻木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在药效的刺激下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幻痛——他感觉不到画笔的触感,却能清晰地“看”到那种疼痛。仿佛那支笔不是在画布上移动,而是在他暴露在外的神经末梢上凌迟。
“忍着。”江琛没有停下动作,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痛觉是活着的证明,知遥。你要记住这种感觉,你要把这种感觉画进画里。”
“我不……”
唐郝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满是颜料的围裙上,瞬间晕开成一片污浊的水渍。
他不想画。
或者说,他不想画这种东西。
在他的脑海里,曾经有过无数美好的构图:春天的樱花,夏日的海浪,还有江琛年轻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可现在,他的视野里只有灰暗。那种灰暗不仅来自窗外阴沉的雨天,更来自他内心深处那口枯井。
而在江琛的强迫下,那口枯井里的东西,正一点点被挖出来,暴露在空气中。
刷——
画笔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尖锐的裂痕。
那是一道极其突兀的笔触,在原本还算平和的深蓝色海面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那道口子,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像是腐肉般的暗红色。
“对,就是这样。”
江琛看着那道裂痕,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愤怒。绝望。还有……被撕裂的爱。”
江琛终于停下了手,但他并没有松开唐郝,而是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唐郝苍白的脸。
“知遥,你看,你心里明明恨我,明明在流血,为什么要装作平静?”江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唐郝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与他刚才粗暴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把你的恨画出来。把你的痛苦画出来。这才是真实的你,这才是……我们之间的真相。”
唐郝睁开眼,看着画布。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僵硬。
那不是海。
那根本不是什么海。
在那层层叠叠的蓝色与暗红的交织中,唐郝看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揉捏在一起的泥偶。而在那张人脸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里伸出无数条黑色的锁链,蜿蜒向上,缠绕着另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吗?
那个胸口被挖空,被锁链束缚的人,是他吗?
“不……这不是……”
唐郝剧烈地挣扎起来,轮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就是你!”江琛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无法动弹,“唐郝,你逃不掉的!你看看这幅画!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你的灵魂被我锁住了,你的命是我用脏手段换回来的!你恨我,你也爱我,这两种东西在你身体里打架,把你撕成了碎片!”
“闭嘴!你这个疯子!”
唐郝崩溃地吼道,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毁了这幅画。
他想拿起刮刀,把那张扭曲的人脸刮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的腿没有知觉。他只能被困在这个轮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被赤裸裸地剖析,被钉在这块该死的画布上示众。
“来,再加一笔。”
江琛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唐郝的愤怒。他重新蘸取了颜料,那是刺眼的猩红色,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流出的鲜血。
他抓着唐郝的手,将画笔按在了那张扭曲人脸的空洞胸口处。
“这里,是你的心。”江琛引导着他的手腕,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它跳得慢了,知遥。它快要停了。所以,我要给它上点色,让它看起来……还活着。”
刷。
刷。
刷。
猩红的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厚重得令人作呕。
唐郝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真的被插进了一把刀,随着江琛的动作,一下下地搅动。
“江琛……求你……停下……”唐郝的声音变成了哀求,带着绝望的哭腔,“这幅画……是活的……它在吃我……”
“它在吃你,也在吃我。”
江琛停下动作,整个人伏在唐郝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画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江琛突然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泪水,混合着溅上去的颜料,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狰狞可怖。
“陈伯。”
江琛对着门口喊道,声音冷得像冰。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伯推门进来,看到画布上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连忙低下头。
“把这幅画……裱起来。”江琛指着那幅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作品,眼神狂热,“挂在主卧的床头。我要每天晚上看着它入睡。我要看着知遥……一点点枯萎。”
“是,少爷。”
陈伯不敢多言,连忙叫人进来小心翼翼地搬走画架。
唐郝看着那幅画被搬走,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幅画,是他灵魂的残片,也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累了。”江琛突然站起身,走到唐郝身后,推起了轮椅,“回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唐郝没有反抗。
反抗已经没有意义了。
轮椅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走廊时,唐郝看到了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鬼魂在敲门。
回到卧室,江琛并没有离开。
他把唐郝抱上床,动作轻柔地帮他盖好被子,甚至细心地掖好了被角。然后,他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爱,有占有,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知遥。”
江琛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唐郝闭着眼,不想回应,却又不得不回应。
“那幅画,叫《无声的控诉》吧。”
江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唐郝的身体猛地一颤。
无声的控诉。
是啊。
他现在就像个哑巴,像个废人。他无法用语言,无法用行动去反抗江琛。他只能通过那幅画,通过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刺眼的色彩,去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呐喊。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江琛伸手,拨弄着唐郝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唐郝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喜欢就好。”
良久,他才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江琛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俯下身,在唐郝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冰凉的吻。
“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江琛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唐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在黑暗中,他的视线逐渐适应。
他仿佛看到了那幅《无声的控诉》就挂在眼前。画中那个没有五官的人脸正对着他笑,胸口的空洞里伸出无数只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那种神经性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唐郝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唐郝,你已经死了。”
“在七年前离开江城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你,只是一个被江琛用罪孽和疯狂拼凑起来的……怪物。”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张惨白的脸。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像是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
又像是某种东西……诞生的声音。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在无尽的黑暗中,唐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沉入那片由江琛亲手为他打造的、名为“爱”的深渊。
那里没有光,没有希望。
只有无尽的折磨,和那幅永远挂在床头的、无声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