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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疯狂啃噬,又像是被扔进了装满碎玻璃的搅拌机里,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唐郝在剧烈的痉挛中醒来,视线模糊得像是一团散焦的马赛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床上扭曲、弹动。

      “药……药……”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生理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来自基因层面的撕裂感。他感觉自己像是正在被上帝那双残忍的手一点点拆解,然后再用错误的方式拼凑起来。

      “医生!医生!”

      耳边传来江琛焦急的吼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起来遥远而失真。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仪器碰撞的声响。

      “江少,药效发作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惊恐,“他在排斥!他的神经系统在……在过载!”

      “给他镇定剂!快!”

      江琛的声音在颤抖。

      唐郝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冰凉的液体被推进了他的血管。

      然而,那所谓的镇定剂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宁。相反,它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

      “啊——!”

      唐郝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房间里漂浮的尘埃,每一粒都像是放大了千倍的陨石,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过空气;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江琛的心跳声,像是一面破鼓在耳边疯狂擂动,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生疼;他闻到了。

      他闻到了江琛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烟草和焦虑的汗味,浓烈得像是要把他溺毙。

      “太吵了……太吵了!”唐郝死死地捂住耳朵,指甲深深地抠进头皮里,“江琛……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江琛跪在床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唐郝的手背上。

      “知遥……知遥你忍忍……马上就好了……”江琛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但是别死……求你别死……”

      “滚开!”

      唐郝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疯狂的暴虐。

      他一把推开江琛,力气大得惊人。

      江琛猝不及防,被他推得撞在了床头柜上,额头磕出一道血痕。

      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扑了过去。

      “知遥,看着我!看着我!”江琛死死地抱住唐郝那具正在剧烈痉挛的身体,任由他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我是江琛!我是你的江琛啊!”

      “江琛……”

      唐郝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击碎了他脑海里仅存的理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七年前的决裂,国外的流浪,贫民窟的屈辱,器官被摘除时的剧痛,还有……刚才那瓶诡异的药液。

      “是你……”

      唐郝看着江琛,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是你杀了我……江琛,你亲手杀了我……”

      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软,瘫在江琛怀里。

      “知遥?知遥!”

      江琛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他昏迷了。

      或者说,他逃了。

      逃进了自己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里。

      ……

      唐郝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脚下是枯萎的野草和破碎的画布。

      那些画布上,画的全是江琛。

      有少年时期意气风发的江琛,有成年后冷酷霸道的江琛,还有……刚才那个跪在他床边痛哭流涕的江琛。

      “为什么……”

      一个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七岁的天真,带着十七岁的爱恋,带着二十七岁的绝望。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唐郝蹲下身,疯狂地撕扯着那些画布。

      画布撕裂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物濒死的哀鸣。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双手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气息。

      “知遥,别闹。”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唐郝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看到了江琛。

      不是那个满身鲜血、跪地求饶的江琛,也不是那个冷酷霸道、强行喂药的江琛。

      是那个……会给他买草莓蛋糕,会帮他系围巾,会在他画画时默默守在一旁的江琛。

      “江琛……”唐郝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带我走吧。这里好冷。好疼。”

      “好。我带你走。”

      那个温柔的江琛笑了笑,牵起他的手。

      然而,就在唐郝即将迈出脚步的那一刻。

      那只牵着他的手,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江琛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那张温柔的笑脸,瞬间变成了狰狞的鬼魅。

      “唐郝,你逃不掉的。”

      那个声音变得阴森恐怖,“你是我的。哪怕你变成鬼,也是我的。”

      “不!”

      唐郝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转过头,看到江琛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疲惫极了。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唐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郝看着那只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江琛握得死紧。

      “别走……”

      江琛在睡梦中呢喃着,眉头紧紧锁着,“知遥……别丢下我……”

      唐郝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放弃了挣扎。

      他累了。

      真的累了。

      那种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痛虽然缓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麻木。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试着动了动手指,也只有微微的颤动。

      “医生……”

      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琛猛地惊醒。

      “知遥!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叫医生!”

      江琛手忙脚乱地去按呼叫铃。

      “别。”

      唐郝阻止了他。

      他看着江琛,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

      “江琛,我的腿……没知觉了。”

      江琛的动作猛地僵住。

      “怎么会……”江琛的声音颤抖,“药不是已经起效了吗?你的伤口愈合了……肾功能也恢复了……”

      “神经坏死了。”唐郝平静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那种药,修复了内脏,却烧坏了我的神经。江琛,我瘫了。对吗?”

      江琛看着他,眼眶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呵……”

      唐郝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真好。”唐郝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你费尽心机,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结果,只拉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

      “不!不是的!”江琛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知遥,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暂时的!我会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我会治好你的腿!相信我!”

      “江琛。”

      唐郝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放我走吧。”

      江琛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放我走吧。”唐郝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的祈求,“这样的活着……比死还难受。江琛,你这是在折磨我。也是在折磨你自己。”

      “我不放!”

      江琛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再次闪烁起疯狂的光芒。

      “唐郝,你给我听清楚了。”江琛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能不能走路,你都是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刚冲进来的医生冷冷地说道:

      “准备轮椅。我要带他去画室。”

      医生愣了一下:“江少,唐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说,去画室!”

      江琛咆哮道,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医生吓得一哆嗦,连忙去准备。

      半小时后。

      江家别墅的画室里。

      这是江琛特意为唐郝准备的。画室很大,采光极好,里面摆满了各种名贵的画具和颜料。

      江琛把唐郝抱到画架前的轮椅上,帮他调整好高度。

      “画。”江琛把画笔塞进他的手里,“知遥,你不是最爱画画吗?画给我看。”

      唐郝看着那支画笔,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他的手在颤抖。

      那种神经性的震颤,让他根本无法握住画笔。

      “江琛……我……”

      “画啊!”

      江琛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强迫他握住画笔,“画啊!只要你还能画画,只要你还能创造,你就没有废!知遥,你听到了吗?你没有废!”

      画笔在画布上划过。

      没有画出优美的线条,只留下了一道丑陋、扭曲、像是伤口一样的黑色痕迹。

      唐郝看着那道痕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江琛……我画不出来了……”

      他崩溃地哭喊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的手……我的腿……我的身体……全都不听使唤了……江琛,我是个废人……你让我死吧……”

      江琛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松开手,画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唐郝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

      良久,江琛突然蹲下身,捡起那支画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调色盘,蘸上颜料。

      然后,他抓起唐郝的手,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唐郝的手背上。

      “那就我帮你。”

      江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眼睛还能看,你的大脑还能想。你的手,我来帮你动。”

      画笔再次触碰到画布。

      在江琛的引导下,一条优美的线条缓缓流淌出来。

      那是一片海。

      波涛汹涌,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

      唐郝看着那片海,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失去了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独立的、骄傲的画家唐郝。

      他只是江琛手里的一支笔,一个提线木偶,一个……被强行续命的怪物。

      窗外的雨还在下。

      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悲剧,奏响挽歌。

      而画布上的那片海,最终吞噬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黑。

      那是他们爱情的坟墓。

      也是他们……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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