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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狂恋苦艾 四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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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
有一百个愚人在这天庆祝节日。
我接到芦雪电话。
长久的沉默。
她说我是她见过最贱的人。
弥带我来北海道。
见惯了雾蒙蒙的天气,刚投入蓝色的海,几乎要溺死在它青涩的氛围里。
在铺天盖地的蓝色下,静静听她对我无耻的审判。
头顶飘去一片轻纱。我忍不住抬头看。风梗紫。像望不到尽头地罩住天地。然后突然飘走再不回来。
我挂掉电话。
弥很忙。
现在却和我一起无所事事。
我们散步。漫无目的地在一片蓝色下呼吸。
他在我眼前丢掉电话,丢向北海道狂热的海。我想他难道就要承诺永远爱我么。
但他不说话。我也猜不到答案是什么。
我靠着弥。
我想。真的很迷人。
但,不是雪。
冷调的蓝,明亮的橙色。摇摇欲坠的思绪。
落地。
来不及说多句再见,转头发现琳达已经等在出口。我怕弥又参加什么会议迟到,提了包就要走。
弥牵着我,说不用担心,再给他一个告别的吻吧。
我看着琳达的眼睛,还是拒绝。
然后一个人等在出口。
春天已经过去。
更热烈的季节到来。
阳光,碎金币一样砸向所有人群。最后一颗透亮的金币碰出水花。
车刹停。
在堪堪擦过我身前的距离,车窗降下,露出芦雪面无表情的侧脸。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后座车门。
“嗨。”
是明树晃着手打招呼,笑容在指尖的缝隙里摇摆。
我一滞,下意识看向芦雪。
她也看我。
我们的眼睛烫到一样滑过后视镜。
我垂下头,关上车门。
“紧张么?”
车缓缓行驶。
视野闯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按过我紧攥的手指,一寸寸往上,是明树含笑的脸。
他定定看我。轻声说,会紧张么。
车外光色摇晃,流荡的金色,玻璃珠子一样从车头流到车尾,再从车尾流到车头,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我突然想起一场瑰色的雪。
我摇头,说不会。
他笑意更深:“芦雪有和你说我们要去见谁么?”
“....”
“没有。”不等我回答,芦雪的眼睛出现在后视镜。
我立即转移视线:“那..我们是要去见谁?”
明树好像对我们的气氛浑然不觉:“啊,忘了么,你答应要来我公司上班的啊。”
“嗯..”我低头。
还是觉得芦雪的视线太热烈。
明树淡淡的语气听来太冷漠。
我抬眼,却看他仍带着笑:“三月的音乐会,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看,可惜——”他轻轻敲我额头,“你竟然一声不吭去了日本。”
我躲开他亲昵的动作。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知道芦雪的车最后会停在哪里。
我们滑进阳光下金色的树荫。
抬头看见空白的木质招牌,阴影里显现叶子绿色的斑块。
我下车。匆匆一眼后快速走过。
明树说这只是简单的见面。好像看几个并不熟悉的面孔马上就能拿出认真的态度对待彼此的生活。我盯着面前的菜发呆。
灯光尽管把餐碟照得透亮。
对面坐了thek里的长发主唱。姗姗来迟。
走动间略过一眼,他有双阴沉的眼睛。
明树坐左手边,与芦雪一起把我架住。他笑着招呼:“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来介绍一下。赖向铃,芦雪。”
简短的介绍。
芦雪顺从微笑点头。
对面不咸不淡叫了声芦雪姐。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扫过他们五人的脸,我垂下眼睛。不作回应。
目光放在餐碟,轻轻把筷尖咬着,发呆。
....
一时空气陷入沉默。
明树的笑落到地上。
几乎凝固的气氛被夸张的笑声打破:“哈哈哈,哎呀,大闸蟹!我爱吃!”
效果很好。
明树放开了颤抖的笑。
好像我让他难堪的事半点分不去他的在意,明树夹了块剔好的鱼肉放在我碗碟。
我看着他动作。
晶莹润白的死肉被灯光一照,添上奇异的风味。兜兜转转。
我突然觉得好笑。
就笑出来,然后喝完杯里的水。
推开椅子,起身离开。
天快黑了。
在这个时候,空气才安静。
我靠着墙。
芦雪在后面,停在不远不近的暗处。
很久。风中摇晃的树影一下下轻拂额头。我说。
“够了么。”
就像慢慢推上来的变调。
我说。
“真是无聊啊。”
“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
“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
风里的变调。
一步步。
吹到失声。
芦雪往前,灯光挪移到她难过的眼睛。
她看着我。
却始终不交汇目光。
我们默契地听风奏响它的话语。
它说。
“...是,我不懂你。
“你告诉我,要我怎么懂你?”
无表情的面孔。在暗处模糊不清的面容,在亮处又太刺眼。
芦雪好像有太多话要对我说。但她先流泪。
她说,我们从小就认识啊。
她偏过头。让刺眼的灯光落空。
“从小你就听我的,过家家让你扮学生,捉迷藏和你耍赖,你什么都听我的。
为什么你不能一辈子都听我的?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下他?”
芦雪几乎喘不上气,很久。
“伯母先走了,伯父握着我的手,你知道么...”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
“就像这样,说,雪雪啊,小铃,小铃...”
她扯出一个笑:“赖向铃,你要我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放下他,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
“从你和他在一起,你就什么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芦雪扣住我的手,生疼的感觉。
陌生。
真是太陌生了。
我看着她。
看她一字一句:“小铃,放手吧。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放手吧,我不再管你的事...你和他分手,好不好?”
我抽手,拽得她踉跄,可是浑然不觉。
面前树影更嚣张地,演奏一场失序的变调。
要怎么办。
我说,我做不到。
要怎么办。
我真的做不到。
我做不到。我不能失去弥。
我不能失去芦雪。
我说我从来没有忘。我说你到底要从我这再抢走什么东西。就算是痛苦,我也宁愿抓着过去的痛苦不放,我不要离开再面临新的痛苦。我说为什么所有东西都离开得那么容易。
我说:“芦雪,你知道么。你真讨厌。你觉得你做什么都为了我好,你做什么都要用为我好的理由,我不要,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在我爸面前承诺什么...”
我接过芦雪伸来的拥抱。
我把泪水都流在她肩膀。
“我最后也没见到他...
“我真的..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我可以假装它都没发生。我求芦雪就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
不要再说了。
我抱着芦雪。看眼前风。
风把树影拉长成无焦点的相片。
我想。
就让所有人都嘲笑我吧。嘲笑我自欺欺人执迷不悟,嘲笑我懦弱无力胆小如鼠,嘲笑我什么都好。嘲笑我什么都比让我直面好。
但。
我埋进芦雪肩膀。
我想到爱。
她说爱,弥也说爱。爸爸说爱,妈妈说爱。
爱究竟是什么。
恒久不变的承诺又像纸一样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