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死于凛冬》江景晏

10、小奶团

　　第二天—————
　　许墨卿出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没跟沈清晏说要去哪儿，不是故意要瞒，只是懒得解释。沈清晏那性子，一根筋缠上来，能追着问半小时，最后还要委屈巴巴地加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了。”

　　许墨卿每次都被沈清晏弄得没脾气。

　　温柔这东西，用在别人身上是修养，用在沈清晏身上，那是命。

　　沈清晏是去见发小林知屿。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交情摆在那儿，只是最近林知屿刚生了孩子，家里一团乱，许墨卿想着过去看看，顺便带点东西。
　　要是跟沈清晏说了，以沈清晏那醋坛子，指不定要脑补出多少奇奇怪怪的画面，到时候又是一顿哄。

　　许墨卿不想让沈清晏闹心，也不想自己闹心，干脆轻手轻脚出了门。

　　冬天的风不算冷，阳光淡淡的，落在人行道上一层浅金。
　　许墨卿走得不急，指尖插在大衣口袋里，眉眼温和，看上去就是那种脾气很好、很好说话的人。

　　许墨卿跟林知屿约在对方家里。

　　林知屿住的地方不算远，老式小区，很安静，楼下有树，楼道里飘着一点饭菜香。
　　许墨卿敲了敲门，没等几秒，门就被拉开了。

　　开门的人是林知屿。

　　只是跟以前比，整个人憔悴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随便套了一件，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的样子。

　　看见许墨卿，林知屿像是看见救星一样，松了一大口气。

　　“你可算来了，”林知屿声音都哑了，“再不来，我真要崩溃了。”

　　许墨卿愣了一下：“怎么了？”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哭，是委屈巴巴、抽抽搭搭、听着就让人心软的小奶音，断断续续，一阵接着一阵，像小猫咪在哼唧。

　　许墨卿脚步顿住。

　　“你儿子？”

　　“还能有谁。”林知屿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从早上闹到现在，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歌也唱了，故事也讲了，就是哄不住。我真没辙了。”

　　许墨卿跟着他走进客厅。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到处都摆着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小奶瓶、小玩具，堆得满满当当，一眼看过去，全是孩子生活的气息。

　　而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正坐着一个小团子。

　　真的是小团子。

　　圆滚滚的，小小的一只，穿着米白色的连体衣，头发软软的，绒绒的贴在头皮上，脸蛋肉嘟嘟，眼睛红红的，正低着头，一下一下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可怜极了。

　　那就是林知屿的儿子，林奕泽。

　　名字清清爽爽。

　　许墨卿站在不远处，没立刻上前。

　　他向来喜欢安静，对小孩子也不算特别了解，只是看着那一小团哭成这样，心里莫名有点软。

　　林知屿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耐心得不行，声音放得轻轻的：“奕泽，不哭了好不好？爸爸给你拿小饼干，拿甜甜的，好不好？”

　　林奕泽不理只是哭得更凶了一点，小短腿蹬了蹬，嘴巴一瘪，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林知屿头都大了。

　　“你看，”林知屿回头看向许墨卿，一脸绝望，“我真的没办法，他谁都不要，就自己哭，我都快愁死了。”

　　许墨卿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那个小团子。

　　许墨卿本身气质温和，不凶，不冷，眉眼弯弯的，就算不笑也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
　　就是这么一眼。
　　原本还埋着头哭的林奕泽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停下了抽噎。

　　小脑袋慢慢抬起来。

　　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许墨卿。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静止了一秒。

　　林奕泽不哭了，连抽气都停了。

　　圆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睫毛湿漉漉的，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许墨卿。

　　林知屿都看傻了：“哎？”

　　他哄了快一个小时都没用，许墨卿就站那儿看了一眼，不哭了？

　　下一秒，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林奕泽小短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站稳之后，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盯着许墨卿，然后——

　　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噔地朝许墨卿跑了过来。

　　跑得不稳，一晃一晃，像只小企鹅，随时要摔倒，却又固执得很，直奔许墨卿而去。

　　许墨卿都愣了一下。

　　许墨卿还没反应过来，小团子已经跑到他面前，仰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抱……抱……”

　　林知屿在旁边彻底看呆了。

　　这可是他家平时谁碰都不要、哭起来天崩地裂的小祖宗。

　　现在居然主动跑过去，要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抱？

　　许墨卿低头，看着眼前这一小团。

　　软得不像话，眼睛亮晶晶，全是依赖，没有一点害怕，好像天生就亲近他一样。

　　许墨卿心尖轻轻一动。

　　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伸手，小心翼翼把小团子抱了起来。

　　林奕泽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暖乎乎的小棉花。

　　一被抱住，立刻往许墨卿怀里缩了缩，小脑袋靠在许墨卿肩膀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连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乖得不像话。

　　林知屿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不是，”林知屿半天没回过神，“许墨卿，你是什么特殊体质吗？我哄了那么久跟聋了一样，你一抱就乖了？”

　　许墨卿轻轻拍了拍林奕泽的背，动作温柔：“可能……他刚好不哭了。”

　　“放屁。”林知屿毫不客气，“明明就是认你。”

　　林知屿走过来，看着窝在许墨卿怀里一动不动、舒服得快要睡着的儿子，心里又酸又好笑。

　　“你说你这小子，平时爸爸白疼你了是吧？别人一抱你就乖，爸爸哄你你就哭，小没良心的。”

　　林奕泽听不懂，只往许墨卿怀里又缩了缩。

　　许墨卿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知屿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墨卿，”他开口，“要不……你今天带奕泽回去玩几天？”

　　许墨卿一愣：“什么？”

　　“就带几天，”林知屿一脸诚恳，“我实在太累了，想补个觉，他跟你这么亲，你带着肯定没问题。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

　　许墨卿下意识想拒绝。

　　他家里还有一个沈清晏。

　　沈清晏那脾气，看见他突然带个小孩子回去，指不定要怎么想。

　　可怀里的小团子像是听懂了一样，往他颈窝蹭了蹭，软软地哼了一声，手抓得更紧了一点。

　　那一下，许墨卿拒绝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对这种软乎乎、毫无攻击性的小东西，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更别说，这小东西还这么依赖他。

　　沉默了几秒，许墨卿轻轻叹了口气。

　　“……就几天。”

　　林知屿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差点当场哭出来。

　　“谢了兄弟，我真的快累死了，你简直是救我狗命。”

　　林知屿立刻去给林奕泽收拾东西，小奶瓶、小水杯、小零食、小尿不湿、小外套，塞了满满一大包，塞到许墨卿手里。

　　“都带上，饿了就喂点，困了就让他睡，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许墨卿抱着林奕泽，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有点无奈却又没真的生气。

　　林奕泽在他怀里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像个小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

　　许墨卿就这么抱着小团子，出了林知屿家，往回走。

　　阳光还是淡淡的，风轻轻吹过，怀里暖烘烘的。

　　许墨卿一路走，一路低头，偶尔看一眼怀里的小孩。

　　林奕泽也看许墨卿，眼睛一眨不眨，看得认真，看着看着，就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点小小的牙床，软得要命。

　　许墨卿没意识到这一幕有多容易让人误会。

　　更没意识到，家里的沈清晏已经等他等得快要胡思乱想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墨卿是有点心虚的。

　　他开门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屋里安安静静的，沈清晏应该在客厅。

　　许墨卿抱着奕泽，刚一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沈清晏走了出来。

　　沈清晏穿的是家居服，白色的，软软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上去干净又乖巧。一看见许墨卿，眼睛立刻亮了一下，正要像平时一样笑着迎上来。

　　可目光往下一落，看见许墨卿怀里抱着的小孩时，那点光亮瞬间熄灭了。

　　沈清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沈清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孩。

　　小小的、软软的、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小，被许墨卿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乖得不行，跟许墨卿待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刺眼。

　　沈清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谁家的孩子”。

　　而是——

　　这是许墨卿的儿子。

　　是许墨卿在外面跟别人生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疯狂地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他认识许墨卿这么久，许墨卿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有孩子。

　　许墨卿今天出门，还特意瞒着他，不告诉他去哪儿。

　　现在回来，怀里抱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沈清晏手指微微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别说现在——

　　许墨卿抱着一个孩子回来。

　　一个看上去，跟他有几分像的孩子。

　　沈清晏站在原地，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嘴唇轻轻颤抖，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许墨卿一看见沈清晏这表情，就知道坏了。

　　许墨卿立刻想解释：“清晏，你听我说，这不是——”

　　话还没说完。

　　沈清晏忽然就哭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委屈到极点、一开口就控制不住的哭。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许墨卿心上。

　　沈清晏吸了吸鼻子，走过去，低着头看着许墨卿，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地问：

　　“墨卿……这、这是谁呀……”

　　许墨卿心都揪紧了：“是我发小的儿子，叫林奕泽，我只是帮他带几天——”

　　“你骗人。”

　　沈清晏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手轻轻抓着许墨卿的衣角，哭得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你今天出门……都不告诉我去哪里……你就是故意瞒着我……”

　　“这是你的儿子对不对……”

　　“你在外面……有小朋友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每一句，都轻，都软，都带着哭腔，都像小刀子一样，轻轻割在许墨卿心上。

　　许墨卿急忙把林奕泽往旁边稍微放了放，伸手想去抱沈清晏，想把人揽进怀里哄。

　　可沈清晏却往后退了一步，哭得更委屈了：

　　“你别碰我……”

　　“你都有小朋友了……你还碰我干什么……”

　　“我是不是……很碍事啊……”

　　许墨卿心口一紧，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无措。

　　“我没有，”许墨卿放软声音，耐心得不能再耐心，“清晏，看着我，我跟你说真话。”

　　“这真的是我发小的孩子，他今天太累了，让我帮忙带几天，我怕你多想，才没提前跟你说，不是故意瞒你。”

　　“我没有别的小朋友，从来都没有。”

　　“我只有你。”

　　沈清晏却听不进去，眼泪一直掉，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清晏盯着许墨卿怀里的林奕泽，越看越难过，越看越心慌。

　　林奕泽被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看看许墨卿，又看看沈清晏，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哭。

　　他伸出短短的小手指，指了指沈清晏，又看向许墨卿，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沈清晏看见这一幕，哭得更凶了。

　　“你看……他都认识你……”

　　“你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对不对……”

　　“我就是多余的那个……”

　　许墨卿真的慌了。

　　许墨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不管沈清晏愿不愿意轻轻把人抱住，牢牢圈在怀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耐心地哄：

　　“不哭了，清晏，不哭了好不好？”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不跟你说，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别难过。”

　　“这真的不是我的儿子，我跟你保证，我发誓。”

　　“我只有你一个，这辈子，都只有你。”

　　沈清晏窝在许墨卿怀里，抓着他的衣服，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你骗人……”沈清晏抽噎着不相信，“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许墨卿低头在沈清晏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怎么会不想要你。”

　　“我最喜欢你了。”

　　“全世界，最喜欢你。”

　　怀里的人哭声渐渐小了一点，却还是委屈地吸着鼻子紧紧抱着许墨卿不放。

　　旁边的林奕泽，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仰着小脑袋，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小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他不懂大人为什么要哭。

　　而哭的这个人，好像很伤心。

　　许墨卿抱着沈清晏，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地、慢慢地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误会还没完全解开，委屈还没完全散去。

　　他的小朋友，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只是太爱他了。

　　许墨卿低头，看着怀里哭红了眼睛、鼻尖红红的人，心里又软又疼。

　　“以后我去哪里，都告诉你，好不好？”

　　“再也不瞒你了。”

　　“再也不让你哭了。”

　　沈清晏埋在许墨卿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哭声终于慢慢停了。

　　只有偶尔还会轻轻抽一下鼻子，像只受了委屈、终于被哄好的小猫。

　　许墨卿轻轻叹了口气，抱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旁边乖乖坐着的小团子身上。

　　看来接下来这几天天有的忙了。

　　一边要哄吃醋的小朋友，一边要照顾软乎乎的小团子。
　　想想都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