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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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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北城的冬日常年飘雪,今年尤甚。
鹅毛大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巴掌大的雪片愣是把路边胳膊粗的香樟枝桠压得弯了腰,风一吹,碎玉似的雪沫子噼里啪啦砸在科研所的落地窗上,晕开一片又一片冰冷的白。
恒温实验室里暖得像春天,许墨卿却觉得指尖发凉,他右手夹着的移液枪悬在离心管上方,悬了足足半分钟,愣是没敢往下滴。
玻璃门外,乱套了。
沈清晏被一群扛着相机、举着话筒的记者围在正中央,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那身他最喜欢的黑色羊绒大衣上沾了不少雪粒,发丝上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可他脊背挺得笔直,跟寒风里的青松似的,半点不弯。
记者们的话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尖锐的问题裹着冰碴子,一句接一句往他身上砸:“沈教授,网传您与许研究员的亲密照是否属实?”
“您身为学术界标杆,如何看待这种违背伦常的关系?”
“您的研究项目是否会因个人作风问题被终止?”
许墨卿的心脏跟着这些问题一下下抽疼,他攥着移液枪的手指关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突然,沈清晏抬眼了。
他的目光像装了定位系统,精准地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穿过厚厚的玻璃,跳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直直落在许墨卿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墨卿感觉呼吸都停了,他看见沈清晏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抹笑意淡得像雪地上不小心划开的一道痕,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清晰地传进了他心里。
下一秒,沈清晏抬手,猛地推开面前快要戳到他下巴的话筒,声音清冽得像碎冰撞击玉石,透过扩音设备,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科研所广场:“我与许墨卿的关系,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啪嗒。”
许墨卿的指尖猛地一颤,移液枪里的红色试剂没滴进离心管,反而溅在了白色的实验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血花。
脑子瞬间空白,跟着就跟放电影似的,那些翻来覆去在他脑海里过了无数遍的画面,此刻全涌了上来。
三小时前,学术峰会的现场。
沈家的老爷子带着一群人堵在后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知廉耻,骂他毁了沈清晏的前程。
沈清晏当时就站在他身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像堵坚不可摧的墙,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对着自己的亲爷爷,声音冷得像冰:“爷爷,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许墨卿是我认定的人,谁也别想动他。”全场哗然,那些原本冲着沈清晏来的记者,镜头瞬间全对准了他们俩,闪光灯亮得人睁不开眼。
昨天深夜,他们俩窝在公寓的小沙发上。
窗外也是这样的大雪,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沈清晏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
他能清晰地听到沈清晏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沈清晏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小孩似的温柔:“小卿,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那时候,他以为真的天塌不下来,只要有沈清晏在,什么都不怕。
更早以前,在京大的图书馆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和沈清晏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论文。
沈清晏突然指着论文里一个复杂的公式,侧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许墨卿,你是唯一能看懂我疯的人。”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纯粹的学术知己,可那句话里的惺惺相惜,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砰!”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一股脑灌了进来,吹得许墨卿打了个寒颤。
助理小陈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格外醒目,黑体字加粗,刺得人眼睛疼——天才双骄,伦常尽失。
“许哥,”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了,“沈教授他……他被记者围堵了,外面全是人,还有好多网友在骂你们……”
许墨卿没等他说完,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大褂,随手扔在实验台上。
白大褂上还沾着刚才溅落的红色试剂,像一道醒目的血痕。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沈清晏。
他疯了似的往门外冲,脚下的防滑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差点滑倒。
他顾不上站稳,扶了一把墙,继续往前跑。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开着一条缝,有人偷偷往外看,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
许墨卿全当没看见,他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跳出来一样。
跑过喧嚣的广场时,那些记者的目光瞬间全聚焦在他身上。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刺得他眼睛生疼。各种议论声、质疑声、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看,那就是许墨卿!”
“长得挺斯文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真是可惜了,两个都是天才,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许墨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只是低着头,拼了命地往前跑。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身影。
终于,他在科研所的后门追上了沈清晏。
后门的位置很偏僻,堆着不少杂物,雪地上只有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沈清晏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抽烟,烟火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他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许墨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到脚步声,沈清晏抬眼望过来。
看见是他,沈清晏立刻掐灭了烟蒂,抬脚将其踢进旁边的雪堆里,眉眼间又恢复了惯有的温柔。
他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问道:“怎么出来了?实验做完了?”
许墨卿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沈清晏的手腕。
沈清晏的皮肤冰凉,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一样,许墨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沈清晏反手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同样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大衣口袋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烫得许墨卿的手指微微发颤。
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小卿,我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们?但是我更心疼你,我心疼你为我这样做,可是…这样做真的值得你搭上一生吗?”
许墨卿抬眼,望进沈清晏的眼底。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漫天风雪,盛着无尽的疲惫,还盛着他的整个世界。
他用力回握住沈清晏的手,指腹紧紧贴着他冰凉的皮肤,一字一顿,声音坚定得像淬了冰:“值得,你都能为我挡下这些非言蜚语,我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沈清晏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渐渐漫开,像冰雪初融的春水,一点点漾开。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许墨卿的头发,指尖划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廓,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刚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那震动频率快得吓人,像是在催命。
许墨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沈清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许墨卿不用看也知道,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一定是沈家老爷子。
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树木,覆盖了地面,也覆盖了科研所后门的这片小小天地。
许墨卿靠在沈清晏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却感觉那心跳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沈家老爷子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记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学术界的压力,社会舆论的谴责,还有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的谩骂,都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俩彻底淹没。
可他不后悔。
从京大图书馆里的第一次心动,到科研所里的并肩作战,再到现在的风雨同舟,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沈清晏。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不停跳动的名字,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沈家老爷子暴怒的声音,即使没有开免提,许墨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沈清晏!你这个逆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立刻给我滚回来!否则,我就停掉你所有的研究项目,断了你的经济来源,让你在学术界彻底混不下去!”
沈清晏的脸色越来越冷,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爷爷,我不会回去的。我的研究项目,是我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您无权干涉。至于我和墨卿的关系,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私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你!你!”沈家老爷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沈家老爷子也不敢说太重的话,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孙子,气的直接把电话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沈清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大雪,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许墨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墨卿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
许墨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清晏的脸颊,声音低低地问道:“没事吧?”
沈清晏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别担心,有我在。”
虽然说沈家不敢和沈清晏断绝关系,但后面沈清晏的研究项目可能会受到影响,他在学术界的地位也可能会动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许墨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沈清晏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爱你,就选择了承担所有的后果。”
许墨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沈清晏的手背上。他靠在沈清晏的怀里哭。
这几天积压在心里的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沈清晏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别哭,小卿。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许墨卿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许墨卿看着沈清晏温柔的眉眼。
雪还在继续下着,可许墨卿却觉得,心里的那团火,越来越旺了。
许墨卿心里清楚,这场暴风雪才刚刚开始。但只要有沈清晏在他身边,他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突然,沈清晏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的导师打来的。
电话那头,导师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惋惜:“清晏啊,你和许墨卿的事情,闹得太大了。学校和科研所都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上面已经决定,暂停你们两个的所有研究项目,让你们回家反省一段时间。”
沈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
暂停所有研究项目,这意味着他们多年的心血,可能会付诸东流。
他和许墨卿一起研究的那个课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只要再往前推进一步,就能取得突破性的成果。
可现在,一切都停了。
许墨卿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的哭声瞬间停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了,老师。”
挂了电话,沈清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许墨卿,勉强笑了笑:“没事,我们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继续研究。”
许墨卿知道,这只是安慰他的话。
风头怎么可能轻易过去?那些舆论,那些压力,就像附骨之疽,一旦粘上,就很难摆脱。
许墨卿抬起头,看着沈清晏苍白的脸,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
如果不是因为他,沈清晏不会和家族决裂,不会被暂停研究项目,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这么多的压力和指责。
“都是我的错。”许墨卿喃喃自语。
“不是你的错。”沈清晏打断他的话,声音坚定,“是这个世界的错。它容不下我们的爱,容不下我们的与众不同。但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墨卿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他们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过平凡的日子,一起做喜欢的研究。这有什么错?
可这个世界,却容不下他们的这份爱。
雪越下越大,已经没过了脚踝。
科研所后门的这片天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显得格外安静。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雪花飘落的声音,在空气中交织。
沈清晏抱着许墨卿,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小卿,”他轻声说道,“我们离开北城吧。”
许墨卿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离开北城?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沈清晏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向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能接受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起做研究,一起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许墨卿的心猛地一动。
离开北城,离开这个充满压力和指责的地方,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是,他又有些犹豫。他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他们一起奋斗过的科研所,舍不得他们一起待过的图书馆,舍不得他们一起住过的小公寓。
沈清晏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在这里,我们没有未来。只有离开,我们才能真正地在一起。”
许墨卿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啊,在这里,他们没有未来。只有离开,才能摆脱这一切,才能真正地在一起。
“好。”许墨卿的声音坚定,“我们离开北城。去哪里都好,只要有你在。”
沈清晏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许墨卿笑了,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笑。
沈清晏也笑了,他低头,在许墨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带着无尽的爱意和承诺。
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他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公寓的方向走。
厚厚的积雪没过了他们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人。
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人对他们投来鄙夷的目光,有人甚至对着他们破口大骂。
可他们都没有理会,只是手牵着手,坚定地往前走。
回到公寓,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公寓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沙发上还放着他们昨天晚上盖过的毯子,茶几上还放着他们没喝完的咖啡,书架上摆满了他们一起看过的书和研究过的论文。
许墨卿的眼眶又红了。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在北城的唯一的避风港。
可现在,他们却要离开这里了。
沈清晏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舍,他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低低地说道:“别难过。我们会有新的家,会有新的生活。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许墨卿点了点头,转过身,抱住了沈清晏。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都是他们的研究资料和书籍。
沈清晏把那些珍贵的研究资料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像对待宝贝一样。
许墨卿则收拾着他们的衣服和日常用品。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深夜了。雪还在继续下着,窗外一片雪白。
他们俩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手里捧着热咖啡。
“明天我们去哪里?”许墨卿轻声问道。
“去南方吧。”沈清晏想了想,说道,“南方暖和,没有这么大的雪。而且南方的思想比较开放,可能会更容易接受我们。”
“好。”许墨卿点了点头,“去南方。”
他们聊了很多,聊到了未来的生活,聊到了他们想做的研究,聊到了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夜深了,许墨卿靠在沈清晏的怀里,渐渐睡着了。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坚定。
未来的路不会容易。
他们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困难和挑战,可能会被更多的人误解和指责。
但只要他一直陪在许墨卿身边,保护他,爱护他,和他一起面对一切。
因为,许墨卿是他的唯一,是他的整个世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床了。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公寓。
公寓楼下,没有记者,也没有围观的人。
只有厚厚的积雪,和一片安静。
他们回头看了看公寓的窗户,那是他们一起住了很久的地方,充满了他们的回忆。
可他们没有停留,只是相视一笑,然后转身,坚定地往前走去。
他们走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火车上,人不多。
他们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去。
北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许墨卿靠在沈清晏的肩膀上,轻声问道:“我们还会回来吗?”
沈清晏想了想,说道:“会的。等我们变得足够强大,等这个世界能够接受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回来。”
许墨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火车越开越远,带着他们,驶向了南方,驶向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