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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天归府       ...

  •   玄钦三十年春,一场春雨洗涤了大地生灵涂炭。春雨初歇,檐角还垂着零零落落的水珠,顺着青瓦滴滴答答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水痕。

      临街酒楼的木窗尽数敞开,湿润的清风卷着泥土与花木的清香漫入楼中。堂内人声鼎沸,食客们三五成群,谈市井趣闻、聊坊间杂事,笑语闲谈混着碗筷碰撞声,闹得热火朝天。

      正喧闹间,一位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提着布幡,步履从容地拾级走上高台。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长衫,周遭的嘈杂竟也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话说玄钦元年,新帝登基,朝堂局势动荡不安。上京城聂氏一族风光无限,有女位居中宫母仪天下,有子领踏白军直指他师”先生语气一顿,抬眼向阁楼看去,合起手中扇,一把拍在另一只手上“但伴君如伴虎,皇后诞下中宫长子却一朝失宠,聂氏子卸甲归家保全族性命”

      众人听此一声唏嘘,人群中一个攥着半块麦饼,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走了出来。圆圆的脸蛋,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听到旁人说笑,便歪着头咯咯直笑。脚下踩着布鞋,一步步蹦跳着前行,稚嫩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走到说书先生面前:“那后来的故事呢”

      先生看着男孩好奇的眼睛,清澈如清泉。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先生展开扇子,“在经历二十年的落寞后,聂氏走出来了一位少主。没有人知道他是任何瞒天过海逃出生天的,只知道从此聂氏一族荣光再续”

      说书先生感慨世事变迁,再次合扇,向后方的椅子坐去,“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玄钦十九年冬·上京城

      冬日的大雪覆盖大地,寒气不断侵扰着天下黎民百姓。临近年关,人们一个又一个裹好大衣走出府苑,一睹冬末景观。

      喧闹的集市上缓缓驶过一匹马车,并不算大,但在狭窄人多的巷子中总会显得拥挤,周遭的行人让开一条路来。马车由两匹黑马牵引,缓缓驶入京城地界。

      冬日的残雪尚未消融,街边屋瓦堆着一层皑皑白雪,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吆喝声顺着敞开的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车厢外随行的侍卫卫凛生得一副利落模样,眉目明亮,下颌线条清爽,黑发束于黑色武弁发带之中,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匕与水囊,袖口挽起少许。他半边身子探在车帘外侧,眼珠不停扫视街边景致,指尖时不时指向热闹的茶楼与摊贩,嘴角一直扬着,神情满是新奇,时不时侧身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车内。

      车内的聂征端坐软垫之上。他身着暗纹玄色直裰,外罩一件厚实的狐毛镶边大氅,乌黑长发整齐束起,仅配一块哑光墨玉。面容清隽冷白,眉峰锋利,长睫低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专属皇室的暗纹佩玉。一路自乡野辗转多年,眼前高墙林立、楼宇连绵的京城,于他而言只有陌生与压抑。窗外喧嚣热闹,可他眼底毫无波澜,多年的隐忍蛰伏,让他始终带着疏离的戒备。

      卫凛扒着车沿,语气轻快:“公子,京城果然繁华,处处都和城外不一样。今日前去聂府,总算不必再居无定所了。”

      聂征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马车行至聂府正门方才停下。朱红府门大开,一众仆役分列两侧,最前方立着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妇人,正是聂征的外祖母聂老夫人。她身穿深褐色织锦褙子,手上戴着素面玉镯,脊背虽微微佝偻,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风雪吹乱了鬓边银丝,她定定望着停驻的马车,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牵挂,亲自上前等候外孙归来。
      卫凛立刻收敛嬉闹神态,翻身下马,垂手立在一旁。

      聂征掀开棉帘迈步落地,抬眸看向眼前老人,一场阔别经年的重逢,就此开始。

      落雪还在悠悠飘洒,聂府庭院之内,青砖地面覆着一层薄白,几株老梅枝干萧瑟,冷风穿过回廊,卷起细碎雪沫。两旁仆婢垂首静立,偌大的前院气氛本因久别重逢,添了几分柔和。

      聂征站在雪地之中,玄色大氅落了点点雪花。自幼远离宗族,从未与这位外祖母亲近,长久的戒备让他身形僵硬,指尖微微收紧,迟疑片刻,才缓步朝着老夫人走去,步伐拘谨,浑身透着与生疏环境格格不入的局促。

      聂老夫人向前倾了倾身子,苍老的双目紧紧凝望着他的脸庞。她缓缓抬起布满细纹的手,指尖轻轻贴上聂征的面颊,掌心带着岁月的薄茧。少年眉眼轮廓,与早年间入宫的女儿如出一辙。恍惚之间,仿佛看见自家女儿年轻时的模样,积压多年的思念骤然翻涌,温热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滑落。

      “好孩子,总算回来了。”老夫人声音微微发颤,“一路从远方赶回京城,路途遥远风雪不休,定然吃了不少苦头。有没有受冻挨饿?”老人语气满是心疼,眼眶泛起湿热。

      “劳外祖母挂心,一路尚且安稳。”聂征垂首,语气平和,常年习惯设防的内心,难得生出暖意。

      一旁的聂继泽见状,快步上前出声打断。面上摆出客套姿态,假意引路:“外面风雪太大,先进府再说。”

      他刻意挑选迂回路径,带着一行人穿过月洞门。院内早已设好法坛,香烛烟气缭绕,一名灰袍巫师手持木杖等候当场。院中寒风翻涌,香烛在风里明明灭灭。灰袍巫师走到铺满符咒的法坛中央,宽大的布衣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米粮。

      他先是取出一束干燥艾草点燃,青烟袅袅升腾,口中低声念诵晦涩拗口的咒文,一只手紧握顶端雕刻古怪纹路的木杖,重重往地面顿落。坛边铜盆盛着清水,巫师以指尖蘸水,朝着四周凌空挥洒,泛黄符纸被他拿起,用火烛引燃,任由纸灰随风飘散。

      周遭下人被仪式气氛震慑,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巫师猛地抬眼看向聂征,木杖直指前方,声调陡然拔高。

      “煞气聚于其身,若不驱离,”他不断摇晃手中法器,嘴里的祷念越来越急促,刻意制造出凶兆降临的压迫感,只等着聂继泽顺势发难。“此人身负皇室纷争带来的赤鬼凶煞,留居聂府,必会连累整个宗族。”

      “皇室纠纷……莫非此公子是……”周遭的聂氏叔伯对聂征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想

      周围的下人低声议论,一桩关于十八年前的皇宫秘史被重新提及,压力扑面而来。

      聂老夫人脸色一沉,直接挡在聂征身前。
      “一派无稽之谈,休要在此蛊惑人心。”

      聂继泽这时才开口辩驳,神情装作无奈:“叔母三思,巫师通晓命理,绝非随意妄言。倘若真因他招致祸端,族内上千族人该如何自处。”

      聂征抬步上前,目光直视聂继泽,语气不疾不徐:

      “堂叔特意绕路将我们引到此处,未免太过凑巧。无端请巫师前来指摘我的命格,当真只是出于家族考量?”

      聂继泽面上笑意淡去,语气强硬:“我身为聂氏族人,为宗族安危着想,何错之有,公子切莫无端猜忌。”

      “并非猜忌。”聂征抬手拍了两下手掌。暗处的侍卫祁砚迈步走出,一身普通仆役装束,躬身向老夫人行礼。

      “晚辈前日乔装进入聂府,亲眼所见,聂继泽私下赠予巫师重金,许诺事成之后另给宅院田地,指使对方污蔑公子不祥,意图将人驱逐。不仅如此,他常年借打理族产之便贪墨公田收益,还暗中与朝堂敌对派系往来,打算除掉皇子身份的公子,用来换取自身仕途筹码。”
      一桩桩内情被尽数道出,在场下人哗然。

      聂继泽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扳指,脸色骤然惨白,一时无从辩解。

      漫天飞雪依旧没有停歇,细碎的雪沫被凛冽的穿堂风裹挟,在院落上空盘旋飞舞。

      方才侍卫祁砚道出全部内情之后,院内压抑的气氛彻底炸开。法坛上的香烛被寒风刮得来回摇曳,火星忽明忽暗,袅袅青烟四散开来,混杂着地上的符纸灰烬。那名灰袍巫师早已没了方才作法时的嚣张,缩在法坛角落,双手紧紧攥着木杖,垂着头不敢抬头看向任何人。

      两侧分列站立的仆役、管事以及闻讯赶来的旁支族人,此刻全都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视线反复在面色铁青的聂继泽,与神色沉静从容的聂征之间来回游走。

      聂老夫人挺直脊背,一身深褐色织锦褙子在风雪里依旧气场十足。执掌聂家内宅数十年,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面。聂继泽经营族中庶务十余年,安插了无数亲信,今日若是轻易放过,日后嫡系一脉再无立足之地,外孙归来依旧会遭受无休止的暗算。

      聂征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舒展,他解开内层衣襟,自贴身的暗袋之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墨玉令牌。玉石历经世代摩挲,质地温润厚重,表层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尘,擦拭过后,四周镌刻的专属聂氏宗族的云纹清晰凌厉。这便是多年前随着皇后聂氏入宫之后便对外宣称遗失的聂家主令,掌管宗族人事任免,剔除族谱,调配族中公产,权限凌驾于所有旁支长辈之上。

      周遭的交谈声不自觉小了几分。

      聂征单手稳稳托住玉令,玄色狐裘的衣摆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抬眼望向院内众人,清冷平稳的声响盖过呼啸的北风。

      “此物为聂家嫡系传承主令,持令者,执掌宗族黜免之权。聂继泽勾结朝堂敌对派系,多年贪墨田庄租金,挪用祭祀银两,私下收买巫师构害嫡系血脉,意图除去皇家子嗣换取自身前程。依照族规,即日起,除去聂继泽宗籍,永久划出聂氏族谱。”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一名年长的旁支管事往前踏出半步,眉头紧锁,低声和身旁之人交谈:

      “传闻这主令早就随着当年的风波不知所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人手中?”

      “聂继泽打理家族产业多年,各处田庄都由他管控,单凭一块来历不明的令牌,我们怎能轻易听从?”

      “万一只是幌子,事后聂继泽反扑,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只会遭殃。”

      一句句细碎的议论不断传入聂继泽耳中,原本心生慌乱的他瞬间抓住了机会。

      聂继泽年岁四十有余,宝蓝色云纹锦袍在雪色里格外显眼,腰间镶玉革带随着大幅度的动作晃动,指上翡翠扳指反射出冷冽的白光。他眼角平日里算计留下的纹路此刻因愤怒挤在一起,面颊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聂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当年主令便已经遗失深宫,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这分明是你找人私自打造的假货,用来蒙骗一众族人。你自小在乡野长大,不在宗族名册之内,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他刻意拔高音量,不断向周围的族人喊话煽动情绪,不少依附于他的下人纷纷点头附和,院内局势再次摇摆。

      聂老夫人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压制舆论。

      只听“咻”的一声尖锐破空之声骤然从西侧院墙传来。

      一支打磨精良的军用短箭飞速射出,气流划破空气,紧贴着聂继泽右侧脸颊擦过。锋利的箭刃刮破皮肉,一丝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箭矢力道未减,狠狠钉入后方承重木柱,箭尾羽毛不停震颤。

      聂继泽脸上瞬间感受到刺骨的劲风,温热的触感顺着脸颊滑落,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口。

      方才喧闹的窃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暗杀震慑,纷纷闭上嘴巴,不自觉向后退去,整片庭院陷入死寂,只有风雪簌簌作响。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月白色劲装的男子缓步走入院中,正是聂征的表哥聂远舟,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木柱跟前。

      聂远舟抬手,将钉在木柱上的箭矢取下,箭杆末端卷着一卷明黄色绢帛。他当众展开卷轴,纸面上方鲜红的帝王印玺清晰无比,在场之人无一不识。

      他抬眼扫视全场,声音铿锵有力,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为陛下亲授密令。多年前轰动京畿的赤鬼,并非皇子命格与其相克,中宫皇后聂氏与其子并非赤鬼命格,聂氏继泽觊觎皇后母族权势,勾连外族,扰乱皇子血脉,其罪当诛。”他顿了顿,目光锁定神色慌张的聂继泽,继续开口。“事后四处销毁证据,将所有罪责掩埋在当年那个中元之夜,多年以来一直掩盖自己的罪行。”

      真相被当众揭开,围观族人哗然,看向聂继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冷汗瞬间浸透聂继泽内层里衣,后背冰凉,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多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被摊开在众人面前,恐惧攫住了他。可一旦认罪,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他依旧不肯就此认输,疯狂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喊。

      “全是捏造!是你们罗织罪名陷害我!没有证据,单凭一纸文书不能定我的罪,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情绪失控,张开双臂想要冲上前抢夺那份皇令。

      沉重的朱漆正门被由外向内推开。整齐厚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聂氏嫡长子季川一身银色制式铠甲,腰间佩刀出鞘半寸,身后带领一队训练有素的城防驻军列队走入院落。士兵手持长戟,迅速分散,将整个院子包围,冰冷的兵器全部对准院内。

      聂季川穿过人群,稳稳走到聂征身侧,“尊圣上指令,辅助聂氏嫡长孙聂征缉拿聂继泽”

      士兵立刻向前围拢,堵住聂继泽所有逃跑路线。一旁的巫师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积雪之中,浑身不停哆嗦。

      方才依附聂继泽的一众亲信见状,纷纷垂首不敢再有异心。

      聂继泽看着四面八方包围自己的兵士,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消散,瘫软在地。

      聂老夫人望着眼前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外孙,风雪落在少年的肩头,眼底终于浮现出安稳的笑意。盘踞聂家多年的旁支势力,在今日,彻底迎来崩塌。

      院内的风雪依旧不停,可从今往后,聂征在聂府,终于有了立足的根基。

      聂继泽被两名兵士押住臂膀瘫跪在雪地,垂着头再也没有了方才叫嚣的底气,一旁的巫师早被下人看管,瑟瑟缩缩不敢抬头。围观的族人与仆役尽数站在廊下,屏息凝神,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聂季川抬手示意手下兵士守住各个出入口,确认周遭已经没有聂继泽残留的亲信作乱,这才收了周身杀伐的锐气,卸去几分武将的凌厉气场,缓步走到聂征面前。

      论亲缘辈分,聂季川是聂征母亲的胞弟,按照辈分,聂征应当唤他一声舅舅。

      他身上银甲还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寒气,甲片之间落了细碎雪花,乌黑的头发束在武官发冠之内,轮廓方正硬朗,常年驻守京郊军营,眉眼自带久经沙场沉淀出的沉稳。方才带兵闯入府中时气势慑人,此刻面对这位自幼流落在外的晚辈,神色柔和了不少,抬手将腰间佩剑推至身后,避免锋芒正对对方。

      聂征自小便被送出皇宫,隐姓埋名在外漂泊谋生。年少流离的岁月里,二人仅有婴孩时期匆匆见过一面。彼时聂季川尚且只是刚入军营的青年武官,聂征更是尚在襁褓,为保全一母同胞嫡姐的孩子,聂季川一人承受了所有后果,才换来聂征的安全撤离皇宫。时隔十余年,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正式相见。

      聂征微微收敛一身冷意,垂手端正行礼,姿态合乎礼数:“见过季川舅舅。”

      一声称呼落下,聂季川眼底掠过一丝唏嘘。他上前一步,抬手虚扶,没有让他行过重的大礼。指尖不经意擦过聂征肩头堆积的薄雪,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一时生出岁月流转的感慨。

      “一晃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年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这般模样。”聂季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晚辈,“当年宫中局势凶险,为保你性命,不得不将你送出宫外。那时我尚且觉得来日方长,总以为很快便能寻到机会与你相见,谁知光阴飞逝,十余年匆匆而过。”

      漫天风雪依旧盘旋在院落上空,冷风穿过长廊,吹动二人衣摆。

      聂征抬眼看向对方。这些年独自蛰伏在外,见惯了人心算计与利益周旋,很少能够感受到来自血亲真切的惦念。他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静:“这些年在外辗转,每日只谨守本心保全自身,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就连听闻舅舅在军中步步高升,也只能远远留意,不敢私下前来攀附,唯恐给舅舅招来无端祸端。”

      聂季川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无奈。朝堂局势从来没有表面那般平和,当年嫡姐卷入后宫纷争,一派势力落败之后,敌对官员一直暗中搜寻聂征的下落,只要身份稍有泄露,不仅聂征性命难保,所有和他有所牵扯的聂氏亲属都会遭到清算。这么多年,二人刻意保持距离,实则都是在互相保全。

      “我在军营这些年,一边练兵守御京畿,一边暗中听从圣上安排,留意各方动向。表面只是寻常武将,实则一直等候与你会合的时机。”聂季川环顾一圈四周站立的下人,刻意放轻语速,“我们今日出手拿下聂继泽,看似只是解决了聂府内部的宗族纷争,可聂继泽背后依靠的朝堂派系根基深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聂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外,眼底的温和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审慎。他自然清楚其中利害。聂继泽不过是对方安插在聂家的一枚棋子,拔除棋子,背后之人依旧盘踞朝野。今日之事一经传开,敌对势力很快便会察觉自己重回京城,后续必然会接连使出手段进行阻挠。

      聂老夫人安排族人遣散一众闲杂仆役,命人将院内无关之人带回住处,远远留出空间,方便二人交谈。偌大的庭院只剩士兵以及心腹之人,不必再担心言语外泄。

      聂季川伸手抚过冰冷的铠甲,继续说道:“圣上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此前交付于我与远舟的密令并未就此结束。赤鬼只是表层,当年被出卖的不只是你,不少忠于皇室的朝臣同样遭到那伙权臣构陷,诸多陈年旧案尚未翻查。聂继泽只是突破口,通过审讯他,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朝堂里盘根错节的党羽。”

      “也就是说,眼下仅仅只是开端。”聂征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的聂家主令。

      “没错。”聂季川沉声应道,“皇命未收,任务便没有结束。我手握城防兵力,你执掌聂氏族权,又拥有皇子这层身份,本就是圣上布下的两股力量。聂府作为我们暂时落脚的据点,往后免不了要接连应对暗处的试探与暗算。聂继泽的余党、朝中对手,都会想方设法窥探我们的动向。”

      聂征深吸一口气,风雪落在睫毛之上,凉意清晰。他长久在外布局积攒人脉,本就是为了等到回归京城的这天。如今有手握兵权的聂季川作为外援,又得到外祖母在宗族内部的支持,局势已经比预想中顺利许多,但危机同样接踵而至。

      “我明白其中轻重。”聂征目光坚定,“接下来我会稳住聂府内部,肃清聂继泽留下的残余势力,守住后方根基。舅舅在外掌控军队,留意朝堂官员动静,我们内外呼应。只要皇命一日未完成,便不能有半分松懈。”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已然达成默契。短暂的舅甥叙旧只是片刻温情,他们身上背负的使命,注定接下来的路途不会安稳。一场局限于家族内部的风波平息之后,一场朝堂之上的博弈,才正要拉开序幕。

      周遭士兵静静守立,落雪不停,暗处潜藏的危机,正悄悄朝着京城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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