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沉舟万木春》淡水悟情

2、竹影剑

　　沧悟宗后山的青竹林，是玉晚潇最常来的地方。
　　春笋拔节，竹叶青翠欲滴，风穿林间簌簌作响，偶有几声清脆鸟鸣，衬得这片地界愈发清净。玉晚潇攥着一柄比她身形稍短的软剑，剑鞘缀着粉白绒球，是玉衡宗主特意命人为她打造的，模样娇俏，半点没有修士兵器的冷硬。
　　“师兄，你看！”
　　少女足尖轻点青石，手腕轻扬，软剑如流泉般划出一道浅弧，招式稚嫩却灵动，是沧悟宗基础的流云剑法，被她舞得憨态可掬。收剑时脚步微晃，险些踩空石阶，云无栖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力道轻缓，生怕碰疼了她。
　　“步法太浮，心不沉，剑便不稳。”他垂眸，声音清浅，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师父教你的心法，要记在剑里。”
　　玉晚潇眨了眨眼，把剑往地上一戳，仰着小脸看他，杏眼亮晶晶的：“我知道啦，可师兄练剑最好看，爹爹总说你比宗门里的师兄们都有天赋。”
　　她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玉晚潇心里，云无栖是除了爹爹之外最亲近的人，他话不多，却总会在她摔倒时扶她，在她馋蜜饯时悄悄给她带，在她夜里怕黑时，守在殿外陪她说话。
　　云无栖指尖微顿，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掠过青竹林深处，落在远处隐在云雾中的扶允宗方向。
　　扶允宗。
　　这三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底最深处，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三个月来，他安分守己，勤学剑法，对玉衡宗主恭敬孝顺，对玉晚潇温柔以待，将所有的恨意与锋芒尽数藏在这副少年温顺的皮囊之下。他不敢有半分疏漏，玉衡宗主待他恩重如山，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暴露心底的秘密。
　　他曾趁着深夜值守，偷偷翻阅过宗门卷宗，想查当年与扶允宗相关的记载，却发现但凡涉及扶允宗宗主萧烬的秘事，皆被刻意抹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显然，有人在掩盖真相。
　　“师兄，你又在想事情。”玉晚潇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脸上泛起疑惑，“你是不是不喜欢待在沧悟宗？要是你想家……”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想起宗门里私下的议论，连忙捂住嘴，眼眶微微泛红，眼中带着几分无措与愧疚，笨拙地安慰：“我不是故意的，师兄，以后沧悟宗就是你的家，我和爹爹都会陪着你。”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真心实意的心疼。
　　云无栖心头一紧，方才翻涌的戾气骤然散去，化作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低头，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小姑娘，喉间微涩，良久才轻轻摇头：“没有，我在这里很好。”
　　他不能告诉她，他的家早已变成一片焦土；不能告诉她，他日夜不忘的是血海深仇；更不能告诉她，他留在沧悟宗，本就是为了撕开这正道江湖的伪装。
　　玉晚潇见他神色缓和，立刻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腕往竹石边坐：“那我们不练剑啦，我听爹爹和长老们说话，好像最近江湖上不太平，说是有修士被诡异的魔气所伤，死状好吓人呢。”
　　云无栖落座的动作一顿，指尖骤然收紧。
　　魔气。
　　父亲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说出的，便是魔功二字。
　　他抬眼，看向玉晚潇，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师父他们，可有说是什么人所为？”
　　“不知道呀，长老们都皱着眉头，爹爹还说要派人去查呢。”玉晚潇掰着手指，一脸懵懂，“不过爹爹说，有扶允宗的萧伯伯帮忙，一定能查清楚的。”
　　萧伯伯。
　　三个字入耳，云无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扶允宗宗主萧潭砚，五大门派中声名赫赫的正道领袖，竟是灭他满门、偷修魔功的恶魔。
　　而此刻，这位恶魔，依旧是沧悟宗的盟友，是天下修士敬仰的正道高人。
　　风穿过青竹林，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之间。
　　玉晚潇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殿里的趣事，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发顶，暖得耀眼。
　　云无栖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被掩盖的血案，那些潜藏在光明之下的魔影，终有一天，会被他亲手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