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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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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是有气味的。
是粉笔灰混着桂花香,是刚发的新书油墨味,是操场跑道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起的橡胶味。是这个小镇高中特有的、每年秋天都会准时出现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
我讨厌九月。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九月意味着开学,意味着倒计时,意味着黑板右上角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变小。高三了。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沉甸甸的,像在说“你只剩三百天了”而不是“你还有三百天”。
我不喜欢这种被盯着的感觉。
但我没办法。
我叫温时墨。时间的时,沉默的默。我妈说,这名字是爷爷翻字典翻出来的,意思是“时光沉默”。后来我自己加了解释:时光沉默,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高三开学一周了。我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校,早读,上课,午饭,上课,晚自习,十点回家。日复一日。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朋友。
林知予,坐我后排,从高一起就跟我同班。她话多,我话少,她负责说,我负责听,配合默契。还有一个是周晓白,隔壁班的,初中就认识,每天中午一起吃饭,雷打不动。
“温时墨,你又在发呆。”林知予拿笔戳我后背。
我没回头。
“她在思考人生。”周晓白替我回答。
“高三了还思考人生?”林知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思考怎么考清华比较实际。”
我笑了一下。
清华。
他们不知道,我真的在想这个。
9月3日,星期一。
那天很热。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余威,晒得人发晕。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室都活了。
“吃饭吃饭!”林知予第一个站起来,“饿死了!”
周晓白从隔壁班过来,靠在门口等我。
我收拾好东西,跟她们一起往食堂走。
操场边上的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就是我们每天的终点。塑胶跑道被晒软了,踩上去有点黏脚。桂花香一阵一阵的,甜得发腻。
食堂里人很多。高一高二下课早,已经排起了长队。新生们挤在窗口前,像一群抢食的麻雀,叽叽喳喳,挤来挤去。
“又要排队。”林知予叹气。
“排呗。”周晓白已经熟门熟路地站到队尾。
我端着餐盘站在人群外面,等人流慢慢散开。这是我的习惯。反正不差那几分钟。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人群外面。
不是像我这样等,而是她根本挤不进去。她太瘦了,个子也不算高,挤在那群抢食的麻雀里,像一只走丢的小鸡。她手里攥着几块钱,伸着脖子往里看,又不敢往前挤。
我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关我的事。
“看什么呢?”林知予凑过来。
“没什么。”
人群终于散开一些。她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我排在另一队,隔着她五六个人的距离。
轮到她的时候,我看见她把手里的钱递给打饭的阿姨。阿姨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在口袋里翻。翻了一遍,又翻一遍。脸慢慢红了。
我看见了。
她的耳尖,红得像夏天傍晚的云。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钱不够。这种事很常见,尤其是高一新生,还没学会算计着花钱。一般就会把东西放回去,或者跟后面的人借。
她选择了前者。
她低着头,想把那包纸巾放回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她旁边了。我把饭卡贴在刷卡机上。
“滴。”
两毛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眼睛很大,亮亮的,像刚睡醒的小动物。嘴唇抿着,有点紧张。耳尖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
她看着我,愣在那里。
我没看她。我收回饭卡,端着餐盘,走了。
“温时墨!”林知予在后面喊,“你干嘛去了?”
“没什么。”
“那两毛钱怎么回事?”
“顺手。”
周晓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她在想:温时墨今天有点奇怪。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走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只记得那双眼睛,亮亮的,还有那个耳尖,红的。
那天中午,林知予一直在叨叨:“温时墨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没理她。
“不说话就是默认!”
“吃你的饭。”
周晓白在旁边笑。
我也笑了一下。
但心里在想:那个人,明天还会来食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