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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萌芽 鹿鸣白野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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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四人组有一人刚好是本班的一位女生,因为平时基本没什么存在感,鹿鸣看了一会才认了出来。
但他同样也在女生眼中看到了斗志。
惊讶之余,鹿鸣扫了一眼主席台,基本是一些文科老师和几名学生代表。
罗德坐在前列,也看到了鹿鸣,温和地笑着。
江听踏着掌声上台,示意安静后开始主持。
一辩张丽怡已经进入了状态,正顺着发言稿中,白野也入座,翻着什么。
江听的声音还是如此清澈干净,“……反方分别是来自9班的张丽怡同学!”
张丽怡起身,笑着鞠躬。
“2班的,鹿鸣同学!”
鹿鸣于是心漏跳了一拍,起身鞠躬坐下。
他深呼吸,努力不去听江听的声音,等到所有规则介绍完之后,比赛正式开始。
“主席好,各位辩友好……”正方一辩男生开始开篇立论,嗓门出奇得大,几乎是像宣誓一样喊完了整段发言稿。
等他坐下后,鹿鸣明显听到张丽怡吞了一口唾沫,手也有些抖。
鹿鸣抬头递了个眼神给起身的张丽怡,做了个嘴型。
“加油。”
张丽怡点头,脸上挂了笑容,“主席好,对方辩友好,‘功利主义’一直是一个争端不休的话题,而无私,利他等行动的动机也一直被不断地试图解构成简单的利己原因,我们今天看到对方辩友将人类社会解释成了一部‘交换史’,其背后只有一个底层逻辑:各取所得。
很难不去承认的是,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理论,但也仅此而已,今天我方如是便指出,社会行动的主要未必就在于所谓的效益选择……
将关系解构为简单的交换双方,实则像是在逃避责任与社会规范的重担,同理,带着目的对经历过的行动进行再诠释,本身就容易本末倒置为目的论的产物,因而……”
发言完毕,张丽怡如释重负般坐下,长吁一口气,看着鹿鸣小声说着:“我天呐,心跳好快啊。”
鹿鸣也小声说了句“厉害”,比了个大拇指。
相比之下张丽怡的声音更稳了。
张丽怡示意对方二辩开始起身了,鹿鸣抬头,刚好是本班那位女生,似乎还迎来了一个极其富有进攻性的笑容。
鹿鸣稳稳地接住了,白野却也看到了。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都在双方眼神中看到一股火,熊熊燃烧。
女声戛然而止于一片掌声中:
“……诚如我方所言,一切社会行为背后的动机往往孕育在潜在的交换中,在资本主义时代下,契约给予社会信任另一种演化形式,甚至是在诸如关心帮助这类的行为背后,我也在为我换来美德与道德感等等。”
鹿鸣听到这,在攻防页上标了什么。
“有请反方二辩驳论。”主持声音缓住了台下的思考。
鹿鸣起身时,张丽怡只感觉旁边的人突然有种陌生的气场袭来,不再是一种温柔,而是犀利。
鹿鸣微微一笑,礼貌问好后,声音开始不大不小在台上响起,
“诚如对方一辩朋友所言,我们却只在里面看到了一种类似‘我信,故而上帝存在’的道理,那么我们不难去说,深夜背我们去医院的母亲是为了换得一些责任和亲缘情感;我们最亲爱的朋友在每次帮助我时交换到了他作为朋友自我内化的要求被满足之后的快感,换得到安心给予自我以良好评价的爽;我们也不难看出善于受难的耶稣,在做出为全人类受难这样的举动后终于哈哈大笑,因为他为自已受难,他受难终归为了自已。诚然,在个体视角下我们将他人物化为交换的工具,对方辩友提到契约,却没有提到权力,提到交换,却没有提到秩序,它们好似跳脱交换之外……
因而我们在默认有一种可以为交换提供价值共识时,却没有谈及这样一套惠及所有社会成员的规范何以出现,何以被仅仅是“交换”如此简单的行动实践逻辑创造,再者在权力不对等的环境下,一个大家都在追求对方辩友所说的‘效益最大化’的行动目的的环境下,一个受到不公的人在无法获得权力以反击时仅仅只能妥协,来谋求有限不被侵犯的利益中的最大化结果……
而相反,正是如此之多的行动背后其难以被‘效益交换’的逻辑简化的原因,我方才主张,行动背后的主要未必就是效益选择,恰恰相反,情感,规范,价值等等构成了人行动的复杂度……”
一气呵成,鹿鸣往台下一看,对上了罗德的视线。
他来不及放松,开始着手接下来的对辩。
女生明显意识到鹿鸣在下套,和队长耳语了几句后琢磨着反击。
“我反倒想请问反方辩友……”问题开始像炮弹般抛来,“……只能说明行动背后动机复杂,如何看出主要并非不是效益选择呢?”
听到此,这下白野嘴角轻带上了笑意。
“我们看到对方辩友一直试图在讨论‘主要’这样的字眼,我却唯独注意到对方想要纠正我,世界是一个一切温情和价值得以被当作是计算的结果……”
“请反方二辩不要强行歪曲一些事实和我方观点,我们只是承认动机的主要在于效益计算,并没有否定其它动机要素的存在,而对方辩友的观点却强行……”
“也就是说,正方二辩同学也认同今天你是在用一种反驳和论述,换得一些真理性的‘胜利’?”
“正是。”女生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要说的,又重复了一些之前的观点。
鹿鸣继续问:“哪怕观众和我都没有听懂你的逻辑,哪怕它与真正的真理背道而驰?”
女生皱眉,明显愣了一下,语气也被带急了一些,“很显然,对方辩友……我方明确已经将正确的逻辑贯穿始终,请对方辩友不要胡搅蛮缠”,又觉得机会来了,“恰恰说明了你方并没有真正明白今天这场辩题的要义。”
“我注意到了对方辩友的情绪变化,这也是一种情绪交换么?”
“当然,为了交换我的冷静和清醒,以免冲动。”
鹿鸣嘴角上扬,“你提到了冲动,可既然一切行动为了换取到最大效益,‘冲动’又何以得到解释呢?须知冲动往往会让我们离理想结果更加遥远,并且常言道‘冲动是魔鬼’。”
女生发觉失言,可语言已经有些乱了,这会起身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补着先前的观点试图蒙混过去,最后又觉得不妥,想要解释着什么:“我并没有冲动,或者说冲动只是说明我想要……”
铃声响起,正方时间结束。
鹿鸣一眼又识破了,继续输出:“我看到了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对方辩友用行动告诉我们,她本可以用语言继续回应我,冲动却反而让她如今不知所云。”
台下哄笑,鹿鸣抓紧时间继续,“并且我甚至想到了她会说哪怕她实际并没有做到最大效益,可她的冲动本身却证明她对最大效益的渴望,她急于否定我,才错失良机,如此看来,冲动是错误的效益计算,或者说因此她只是渴望,却没有在计算,她此时被一种情感控制而丢掉了战术这样一种计算,那么这样的行动,它的主要还会是效益选择吗?相反,这正是我方却一直主张的……”
终于反方二辩的时间也结束了,前后相差将近半分钟。
场上的气势开始出现倾斜。
张丽怡只觉得震惊,但震惊之余是喜悦,因为她注意到鹿鸣发言时评委席上老师的表情。
很精彩,也很欣赏。
正方整个队伍有些躁动了,但好在队长还可以压住大家的慌乱。
作为三辩,他决定找回节奏。
可张丽怡只是一味讲已方观点,好在他最后总结时拉回来了一些。
鹿鸣他已经不抱太大希望能赢到什么,索性说一半就打断自己总结了。
他只是没想到白野是又一颗雷。
等到该问宁梓清时,他已经有点麻了,在本子上找了个问题。
宁梓清还不仅答得和他的攻防完全不一样,又要输出一波己方观点。
他赶紧打断,“可知,哪怕是有诸如冲动等等情绪的存在,也只能说明我们在计算效益的时候过于迅速,不够精确,抑或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效益,一种情绪报酬……”
铃声打响。
白野终于起身,正方只感觉起来了另一位鹿鸣。
可后来他们才发现,白野没有像鹿鸣那样的笑,严肃得让人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我想请问对方一辩”,白野的声音穿透过来,“是否可以将冲动解释为一种对效益的盲目追求?”
一辩的声音依旧洪亮,只是底气有些不足,“冲动是表明我们的行动背后确实存在对效益的追过,只是……”
“好的谢谢回答,”白野的打断猝不及防,“可知冲动然则只是在背后被修正为了一种错误的计算,可在冲动当时,大家看到的仅仅是一种情绪爆发,不关心因,也不关心果。”
“同样我想问正方二辩,那因此除开冲动等情绪之外的行动,是否就是效益选择为主要了呢?”
二辩也懵了。
这怎么拿我的词问我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当然,我方一直承认这样的行动动机,即……”
“好的,谢谢回答,不知道对方辩友自己发现没有,你们将冲动解释为对效益的极度渴求,将冲动之外的行动解释为理性计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解释冲动是一种情感的暴力宣泄,而除此之外的行动是情感,规范的正确输出?事实上我们不这样做,因为它看似解释了所有,却因此什么也没有解释了。”
“最后我想问对方四辩……”
正方队长闭了闭眼。
等到白野问完开始总结的时候,整个正方只有一个念想:“结束吧。”
白野还在继续输出:“我们看到,将所有的东西都硬塞到“效益”“交换”的框里,换来的只有无法证伪的信仰式认同,仿佛我们不是在讨论科学与理论,而只是谈论大家的价值观……相反的是,我方却一直认为……”
自由辩论环节的时候,鹿鸣一个人又问倒了所有人,然后白野跟上补刀。
好在自己和二辩还勉强反击了几次,但很快又被鹿鸣用更多的反驳堵了回来。
之后张丽怡也开始加入战斗,反倒是正方的四辩甚至还没消化完鹿鸣的句子,第二句又抛过来了。
宁梓清没有参与激烈的混战,开始顺起了发言稿。
正方四辩总结时不知道是不是被团队气氛影响到了,好几处读错了。
而宁梓清脱稿还可以和大家有眼神互动,这下反方三人也惊讶了一下。
总而言之,等宁梓清软糯的声音完成结辩后,场上的如雷鸣般的掌声立刻响起。
罗德和一些老师甚至站了起来叫好。
鹿鸣看着后场的江听,比了个大拇指。
他笑了笑,做了个“谢谢”的口型,又转头看向白野。
正收拾着资料,感受到鹿鸣的目光,抬头迎上鹿鸣脸上的笑。
灯刚好这里从鹿鸣身后打来,晃得白野微眯了下眼。
掌声过后,江听上台控场。
然后是评委点评环节。
等到主持人江听拿到投票结果后,张丽怡腿还在激动地发抖。
“很荣幸向大家宣布,本场比赛的结果——”江听特地给了停顿,“反方胜,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反方!”
鹿鸣呼出一口气,又听到江听说:“同时我们也感谢正文同学们的精彩表现,期待他们可以在日后的辩论中不断进步……”
四人听完了晋级赛制以及后续安排,在掌声下了场。
外面还在上课,校园里安静得很,只听见一些蛐蛐的叫声和偶尔汽车的轰鸣。
张丽怡还在回味,“我嘞个豆,我现在还觉得心跳得快。”
宁梓清已经自然地接下话:“我也是啊,你都不知道我最后结辩的时候有多紧张……”
“是吧是吧!我后面只能用多喝水来告诉自己冷静……”
鹿鸣和白野跟在后面,听着两位女生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比赛。
“鹿鸣于野。”白野突然冒出一句,看着鹿鸣没有听懂发愣,他特地拍了下鹿鸣的后脑勺,然后还加大的一些音量,“其声悠悠。”
下课铃刚好打响。
鹿鸣于野,其声悠悠。
张丽怡才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后面的两人,“我先回去啦,我和小宁还没仔细看过成绩嘞。”
宁梓清被点醒一般也哦了出声:“是的唉,我还特地和同学打过招呼,不要告诉我成绩。”
鹿鸣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中,听到这顿时有些不解:“你们班主任不会公开宣布吗。”
“什么?”张丽怡也不解了:“不至于公开处刑吧?”
二人走远后,路上已经有了些学生。
白野突然想到了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忘记和她们商量之后的比赛了。”
“什么意思?”
“什么?”
鹿鸣呼出口气,看向白野,“那句话,什么意思?”
白野却来了兴致,故意走快,留下一句:“夸你厉害呗。”
听到这,鹿鸣也加速赶上主,勾住白野的肩膀,“哪厉害?说清楚。”又觉得不习惯这样的动作,收回了手。
却只等来白野的笑声,混在周围的吵闹声中,却异常清晰,又温又低沉,“哪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