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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四月的时候,江逾白的父亲又住院了。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比上次还平静。江逾白知道,越平静越有事。他说知道了,马上回。

      挂了电话订票,第二天一早的高铁。

      陆则宁在地铁上给他发消息:“几点到?”

      江逾白说:“中午。”

      陆则宁说:“到了跟我说。”

      江逾白说:“好。”

      到老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他直接去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还瘦。母亲在旁边坐着,看见他来,站起来说:“吃饭了吗?”

      江逾白说:“吃了。”

      他知道母亲在骗他,父亲这次可能比上次严重。他出去找医生,医生说了一堆,他听着,记着,然后去缴费。

      这次的钱比上次多。

      他刷了卡,看着余额变成三位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病房。

      父亲睡着了。母亲在旁边坐着,看着他。

      他在母亲旁边坐下,没说话。

      母亲说:“你爸这病,就这样了。好一阵坏一阵。”

      江逾白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也别太担心,有我呢。”

      江逾白看着她,看见她头上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他说:“妈,你也注意身体。”

      母亲笑了一下,那种让他心酸的笑,说:“我没事。”

      他在老家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则宁每天发消息。今天跑了哪家医院,明天要见哪个主任,看到什么好笑的。他回得慢,但每条都回。

      第五天晚上,父亲情况稳定了些。他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给陆则宁打电话。

      陆则宁接得很快:“怎么了?”

      江逾白说:“没事,就想打个电话。”

      陆则宁沉默了一下,说:“你爸怎么样?”

      江逾白说:“稳住了。”

      陆则宁说:“那就好。”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拿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说:“我想你了。”

      江逾白说:“我也是。”

      陆则宁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逾白说:“后天。”

      陆则宁说:“我去接你。”

      江逾白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黑了,窗户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陆则宁说的那句“我想你了”。

      他也想他。

      很想。

      回去那天,陆则宁在北京南站等他。

      从出站口出来,江逾白一眼就看见他了。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喝的,看见他就笑了。

      江逾白走过去。

      陆则宁把喝的递给他,说:“热的。”

      江逾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的,但暖。

      陆则宁看着他的脸,说:“瘦了。”

      江逾白说:“你也是。”

      陆则宁笑了一下,接过他的包,说:“走吧,先回去。”

      地铁上,江逾白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陆则宁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暖,一直没松。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则宁跟他一起上楼,帮他收拾东西,然后去楼下买了吃的。

      两碗牛肉面,和上次一样。

      江逾白看着那两碗面,看着陆则宁,突然想说点什么。

      但他没说。

      他们吃着面,谁都没说话。

      吃完,陆则宁收拾碗筷去洗。江逾白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看着这个十平米的房间。

      他想起上次回来,也是这样。

      那次他说谢谢,陆则宁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陆则宁洗完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逾白也看着他。

      陆则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怎么了?”

      江逾白说:“没怎么。”

      陆则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过去,抱住。

      江逾白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陆则宁说:“累了就歇着。”

      江逾白说:“嗯。”

      那天晚上,陆则宁没走。

      他们躺在那张小床上,侧着身,面对面。江逾白看着他的脸,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陆则宁握住他的手,说:“睡不着?”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光。

      五月的时候,陆则宁的弟弟又惹事了。

      这次是大事。喝酒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家属要报警,要告他。

      陆则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江逾白家。接完电话,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江逾白问:“怎么了?”

      陆则宁说:“我弟,把人打住院了。”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说:“这次可能得进去。”

      江逾白还是没说话。

      陆则宁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江逾白走过去,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陆则宁看着他。

      江逾白说:“慢慢来。”

      陆则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开始打电话。打给家里,打给律师,打给能找的所有人。江逾白在旁边听着,听他一遍一遍说“是”“知道”“想办法”。

      打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事情大概理清楚了。

      陆则宁放下手机,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没动。

      江逾白坐在他旁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说:“这次可能要好几万。医药费,赔偿,律师费。”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说:“我弟要是进去了,我妈得哭死。”

      江逾白还是没说话。

      陆则宁转过头,看着他。

      江逾白也看着他。

      陆则宁说:“江逾白,你说我该怎么办?”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陆则宁看着他,眼眶红了。

      江逾白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陆则宁靠在他肩膀上,没动。

      过了很久,陆则宁说:“我得回去一趟。”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江逾白帮他一起收拾,把他的充电器、换洗衣服、身份证,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陆则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逾白说:“路上小心。”

      陆则宁说:“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说:“你等我。”

      江逾白说:“好。”

      门关上了。

      江逾白站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那个空了的包。

      陆则宁这次没让他转钱。

      但他知道,陆则宁需要钱。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余额。三位数。

      他放下手机,没再看了。

      陆则宁这次回去待了十天。

      十天的消息越来越少。第一天还发,第二天少了,第三天更少,后面就偶尔一条:“还在处理”“没事”“别担心”。

      江逾白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

      他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

      他只能每天发一条:“还好吗?”

      陆则宁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第十天晚上,陆则宁发消息说:“明天回。”

      江逾白说:“好。”

      第二天下午,陆则宁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江逾白下楼,看见他站在那棵法桐下面,瘦了很多,黑了很多,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看见他出来,扯出一个笑。

      江逾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陆则宁说:“我回来了。”

      江逾白说:“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伸出手,把他拉过去,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江逾白抬起手,回抱住他。

      陆则宁在他耳边说:“我好累。”

      江逾白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出去吃饭。陆则宁说不想动,江逾白就在楼下买了点吃的,两个人就着那张小桌吃了。

      陆则宁吃得很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江逾白看着他,问:“怎么了?”

      陆则宁说:“吃不下。”

      江逾白没再问。

      吃完,陆则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江逾白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则宁说:“赔了八万。”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说:“借了一部分,剩下的刷了信用卡。”

      江逾白还是没说话。

      陆则宁转过头,看着他,说:“江逾白,对不起。”

      江逾白问:“对不起什么?”

      陆则宁说:“你每次有事,我都帮不上忙。我有事,你都在。”

      江逾白看着他,说:“不用对不起。”

      陆则宁没说话。

      江逾白躺下来,躺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

      他说:“你帮过我。”

      陆则宁问:“什么时候?”

      江逾白说:“去年我爸住院那次,你送我,等我,发消息。”

      陆则宁愣了一下。

      江逾白说:“我那时候撑不住,但有你在。”

      陆则宁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江逾白的手握住。

      江逾白反握住他。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么躺着,握着对方的手,谁都没再说话。

      六月的北京,天热起来了。

      陆则宁更拼命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周末也不休息。他说要还债,八万块不是小数目。

      江逾白也忙。新项目启动,又是没日没夜地画图。

      他们见面的次数又少了。

      有时候一周见一次,有时候两周。见了也没什么话说,就是躺着,靠着,偶尔说两句今天的事。

      有一天晚上,陆则宁突然说:“江逾白,你说咱们以后,能好起来吗?”

      江逾白问:“什么叫好起来?”

      陆则宁说:“就是不用这么累,不用这么担心,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陆则宁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以前一样,有点苦。

      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逾白看着他,说:“因为我不知道。”

      陆则宁没再问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江逾白。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

      陆则宁没动。

      江逾白说:“陆则宁。”

      陆则宁说:“嗯?”

      江逾白说:“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我在。”

      陆则宁愣了一下。

      他翻过身,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也看着他。

      陆则宁把他拉过去,用力抱住。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抱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光。

      那道光照在墙上,照在桌上,照在他们身上。

      很淡,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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