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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想了你七年 日子很快就 ...

  •   肖鹤被麻醉推入手术室,伴着器械滴答的白噪音,睡了很沉的一觉。或许是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气味,他再次梦见19岁那年的春节。

      肖鹤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作哪里人,他出生在港城,而他的妈妈肖雅帆一直强调她是番州人,只是因为生下他和家里闹出很大的矛盾,又无处可去,幸亏他的亲生父亲还有点良心,在港城有一套房子可以给他们住,才在港城生活十几年。

      番州经济发达,不仅是省会还是全国排名靠前的一线城市,妈妈这么要脸面的人,在地域身份这件事上一向很执着,仿佛是番州人便高人一等。不过她的身份证上的户籍所在地明明和自己一样,是西旅。

      在读高三的某一天,肖鹤放学回来之后,她忽然说要搬家。

      肖雅帆酗酒抽烟,整日醉醺醺的,那天她好像刚出门跟别人打过一架,头发凌乱脸颊有血痕,肖鹤只当“流浪汉”妈妈神智不清说胡话。毕竟生父给的抚养费少的可怜,他们日子穷过的紧巴巴,能搬去哪里?

      可五天过后,房主像下了通牒,整间屋子断水断电。

      肖鹤还以为是政府施工,准备去小卖部买蜡烛写作业,可走到街道发觉外面灯火通明,还有家家户户其乐融融的声音,他抬头看唯一黑掉的那间屋子,像地狱,像黑洞。

      他们真的得搬家,肖鹤还记得自己办退学手续多么得匆忙,低声下气地求教务处所有的老师加快审批,在学籍转入处他落笔犹豫,最终乱填一个学校。班主任能感知出他的窘迫,看他的眼神带着露骨的悲悯,刺痛他脆弱的自尊。

      来到西旅市,他复杂又迷茫。妈妈说住的地方是外婆的房子,不会再有人赶他们母子俩出去了,但补缴空缺几十年的物业费之后,肖雅帆实在囊中羞涩,对肖鹤上学的事情避而不谈。

      明明前几天他还是学校里名列前茅冲刺清北的最佳人选,可距离高考只有十个月的时间,居然无书可读。

      最后是肖鹤在港城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询问近况,说本地人上学只需要交最基础的学杂费,她才愿意出钱。足足隔一个多月,肖鹤才重新上学。

      肖鹤一直不想承认,妈妈就是有让他不参加高考的打算。

      西旅是一个小城市,离番州大概10小时的车程,很多人在年轻时便选择外出在番州打工。临近春节返乡,县城的大街小巷和郊外的乡下村落才会热闹起来,红色的灯笼和对联沿街贴起,灯火阑珊,年味让朴素又灰沉的城市鲜活了几周。

      每当过年,肖鹤总是清醒而痛苦走过热闹的街道,回到冰冷的家中和烂醉如泥的妈妈消磨时间,他们连电视机都买不起,住的房子隔音不好倒可以听见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好运和祝福离他总是遥远,新的一年也没有任何意义,彷徨和贫穷还是缠着他不放。

      除夕夜的前一周,肖雅帆消失了。

      她没留下任何东西,手机、钱、口信,甚至一个交代她去处的纸条都没有。

      肖鹤起初担心妈妈是不是喝醉酒睡在街上没能回来,他找遍附近的酒吧、台球室、KTV,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去公安局报警,临近春节警力不足,一直也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

      可春节过后,肖雅帆又神奇地回来了,她对自己长达多天的失踪闭口不谈,整个人异常亢奋,让肖鹤跟学校请假,把他带上前往番州的高铁,在他从未踏足的高档商场里买新衣服,还给他挑一部新的智能手机。

      肖鹤问她钱从哪里来,她闪烁其词,付款时肖鹤看到她银行卡所剩无几的余额,制止她。

      少年让自己声音尽量平静,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声音不可遏抑地颤抖:“妈,你要去戒毒所,你已经疯了。”

      肖雅帆摸摸自己瘦如骷髅的脸:“……你怎么知道?”

      肖雅帆消失的那些日子里,肖鹤打开她房间的门,才发现一室腐烂酸臭,像极成堆劣质的橡胶在燃烧,针头、包装袋、酒瓶散落在角落里。

      肖雅帆吸食毒/品,所剩无几的金钱还被投入火炉一般疯狂的焚烧,浩荡的绝望和无助裹挟着他,但又能如何,她终究是自己的妈妈。

      他将妈妈凌乱干枯的头发别在耳后,眼眶红着,却仍然坚强地道:“去戒毒吧,我会努力赚钱让你好起来的。”

      肖雅帆抱着他狠狠地哭了,但她仍然兴奋地不正常,焦躁地抓着他的肩膀,笑的比哭还难看,说没事的,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指的好起来是带他回到肖家,外公愿意认他了。

      肖雅帆抹掉眼泪之后,手机响起来,看到来电人她一脸谨慎,并不愿肖鹤听到她谈话的内容,走到马路对面才接起。

      至今肖鹤仍然不知道电话的内容,只看到妈妈听完之后宛若形销骨立,焦急地冲对方确认着什么,之后就攥着手机不管不顾地跑走了——往与肖鹤相反的方向。

      肖鹤急匆匆地追上去,生怕妈妈消失在自己视线内。

      她应当是毒瘾犯了,生出臆想,仿佛身后是厉鬼,看肖鹤的眼神充满恐惧。她摔了几个跟头,仍是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

      最终肖雅帆跑到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车撞得飞起,滚到井盖上。

      因为那一通电话,肖雅帆至今沉眠不醒,肖鹤每一次探望她,都能听见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

      鸣笛的喧嚣被投入无尽的黑暗,肖鹤缓慢地睁开眼睛,从反复无常的梦境里挣脱,眼前的天花板空白但光亮。

      柔软的发丝拂过脖颈,映入视线的是温虞焦灼的脸,她紧皱着眉头,杏仁一样的眼睛都被情绪压的比平日小了一半。

      意识到他醒过来,眉目才变得舒展开来,绽放出笑容,肖鹤想伸手触碰她,可麻药的效果还未完全退去,他全身无力,很快她的面孔从自己的眼前消失,耳边传来她叫医生来查看情况的声音。

      幸好肖鹤及时被送往医院,穿孔时间不是很长,没有引发严重的感染性休克或脓毒症,胃内容物也没有污染腹腔和肺部。医生说肖鹤没什么大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同桌,你听见了吗,你已经没事了!”

      温虞看他昏昏沉沉,怕刚才没听清,再在他耳边恭喜一次。

      肖鹤梦里的事情是曾经真切地发生过,像黑白的悲剧电影在大脑里放映,而她鲜活明亮,在死气沉沉的医院里如一抹彩虹,他惶恐梦境和现实颠倒,怕她只是空中泡影。

      “温虞。”

      他叫她的名字,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仍用尽全力让手抬起来,哪怕触摸到她衣角的一点,也会让他安心。

      温虞握住他的五指,把手按下:“你还在打点滴呢,别乱动。”

      听他的声音嘶哑干涸,她左顾右盼,准备站起来:“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她又要松手,肖鹤很轻地摇头:“不要。”

      温虞坐下,把被子往上撩了撩:“那待会儿再说,你继续睡会儿。”

      他恢复一点意识,仍未完全清醒,固执地牵着她的手不放,哪怕现在的力气只能抓到指尖,他也不舍得放开:“你……不要走。”

      原来他的不要,不是不喝水的意思。

      “我哪里都没去。”温虞拖着椅子,靠近他的床边,双手将他的手包裹着,“我就在这里陪你呢。”

      肖鹤看着她的眼睛,迟迟不肯移开:“我好想你。”

      他直白地反常,四个字在她心里敲了又敲,温虞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

      生病的人总是脆弱的,在手术室等候的几个小时,温虞照看着肖鹤的行李,他的手机时不时响起,但都是来自工作的软件和邮箱,没有亲近的人关心,她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看着冰冷,实则又不是钢铁做的,她自然心疼,不敢想他从高中消失之后来到这里,有过多少次像这样无人陪伴的经历。

      “你在机场已经说过啦。”温虞又挠挠他的掌心,“我也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害羞,没有勇气再说一遍。

      “记得。”肖鹤的视线柔软,每一个字从灼热的喉咙里说出来,“但我想说的是,我想了你七年。”

      过去的七年,他不敢忘记她,生存的忙碌把他压的喘不过气,也不会侵扰脑海里独属于她的净土。

      “七年前,我是被我妈妈忽然从西旅带走的。”

      肖鹤想说的不止一件事,而是很多事,他在温虞面前愿意毫无保留,愿意抛弃曾经看重的自尊,假装冷漠从而掩盖自卑的行为让他错过太多,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从飞往台北的飞机上就已经开始思考,在的士上尽管痛的要失去意识,仍然喃喃自语地开头。

      “我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比谁都后悔当初跟你不告而别。对不起。”

      他要说的对不起,要表达的歉意,也不是她浅薄的理解。

      温虞一直不敢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怕她一问,就像差不多痊愈的人忽然被硬生生的刮下疮痂,又痛又残忍。

      但重逢的这些天,自己避无可避地提及,他也愿意全盘托出,似乎只要是她,便不会介意。

      她眼眶微红,又拼命地眨眼,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态:“肖鹤,你这几年其实过得很不好,对不对。”

      肖鹤点头,又摇头:“我妈带走我之后,说过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只是没想到很快是指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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