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直布罗陀水手》陌陌云上川

18、城市ab面

　　作为纪录片的导演，萧也确立了三条主线：时间、地点、人物。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采访特定的人物，故事自然而然缓缓流淌。一座城市的变迁，一条街道的变迁，那些历史的见证者眼里的时光，记忆里的故事，心中的惦念，几乎构成了纪录片的全部内容。墨迹相信自己的眼光，一如萧也相信实地考察是纪录片拍摄的灵魂，他把大把的时间泡在坡坝老街里，喝茶，聊天，瞎逛，却闭口不谈纪录片。墨迹从不过问，她忙着看书，浇花，调酒，睡觉，或者找街上各种好吃的店铺，一饱口福。
　　她喜欢这个城市，沿着街道慢慢地走，两边的黄桷树铺天盖地。她看到余江的水在滩涂边搁浅，远处的天堑架着通途，轻轨呼啸而过。而在这静谧的街道的一幢乳白色的西洋建筑的某个房间里，他刚落座，喘了口气，白瓷杯里细嫩蜷曲的茶芽刚刚舒展，那是秘书掐着时间泡的普洱茶，热气挂在杯盖上，凝成水珠。他转动杯子，又站起来，靠着窗台向远处眺望，这一方天地是他指挥城市运转的大脑，而他是最重要的神经，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他想要挣脱所有千奇百怪不可理喻的束缚，大刀阔斧地来一番改革，革除所有陈腐的固执的弊端，但是他仍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切都按常规进行，容不得他任性，哪怕他的任性是对的。墨迹走过黑衣的便服警察，走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警车，走过高耸的城墙，墙上裸露的树根，朝着她敬礼的士兵，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拐弯，仍然是静谧的小道，树荫婆娑，房屋密密匝匝，偶然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顺着阶梯而下，曲曲折折，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的崖壁。这个城市很适合探秘，你永远不知道一条道通往哪里。安壬天问墨迹在哪里，墨迹说，她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哦，是哪里？也在这个城市吗？墨迹想说，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告诉他，城市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有很多面，她有幸从A面走到了B面。安壬天笑笑，他也不是不知道，也没有假装看不到，只是操心的事太多，身体隐蔽部位若是生病了，他不可能马上知道,除非？你愿意当引路的使者吗？他在心里发问。
　　城市的B面是由生活其中的人发现的，比如墨迹，此时此刻的她，站在城市的低洼处，眺望这个城市的制高点，不由心生感慨，没有一个城市像山城一般，云遮雾罩，浑然一体，却又泾渭分明，高低不同。她向水果店的老板娘买了几个卖相绝佳的耙耙柑，剥开看，原来已有干瘪的迹象。这条街道不似城市上端，干净整洁幽静，而是充满了肮脏杂乱破旧，各种老式的住宅楼杂乱地聚在一起，经历了几十个年头，从未翻新。随处可见的绿植也隐蔽地躲在阴面，街头是按摩店、理发店、火锅店、麻将馆、小超市，腆着啤酒肚的矮胖男人，闲聊的大爷大妈，聚在一起打麻将观战的人，按摩店隐约的人影，墨迹看着手中掰开的干瘪的橘瓣，回到了几十年前生活过的老街，大概就是这模样。她看到了她应该看到的模样，她大概是料得到的。黑色的夜猫瞄了她几眼，转身躲到阶梯下面，她走着走着，拐了弯，菜市场已经关门，门口停着几辆山城拍照的私家车。再拐弯，一家小吃兼火锅店也准备闭门歇业。往前走，愕然看见灯火璀璨处，似一座热腾的公馆，靠近时，灯突然灭了，转到正面，才发现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仿古建筑，宫殿的模样。宫殿的正面是广场，三三两两的人在各自安排自己的营生，灯光一灭，人群逐渐散去。